我好气:“师父你又骗他!白镜何时需要代价了?”
“白镜不要,我要啊!”师父一脸无赖,“反正以后他整个人都是我的。”
“还以后?他要找的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留下。”
师父冷笑:“你等着瞧吧。人心中的欲望多得很呢,就算没有,我也能让他有。”
他晃了晃公子札的头发。
“你以为我要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身为一名毫无节操的医生,他还擅长下药和下咒。
“师父,你真卑鄙!”
“少废话!你头一天认识我吗?若非老夫这些手段,能有你小子的今天?”
他不理我,澡也不洗,就去睡觉了。
*
师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他干脆坐起来,干瞪眼。
大概是一直想着先前在白镜里看到的事吧。
其实我也看到了。
舒棠是鸠国的公主。鸠国与吴国相邻。
年幼时,小公主随父王访吴,与公子札结识。
两人都擅长抚琴,常常合奏,从小便是知音。
长大后,公子札出访鸠国,同舒棠争论天下名琴。
舒棠说楚国的“绕梁”琴最好,公子札不同意,说是吴国的“凤栖”。
他的微笑落在舒棠双眼中,好似微风拂过的春水。
“你等我,下次我来时,将凤栖也带来让你瞧瞧。”
他回到吴国,带上凤栖,备好了聘礼,准备正式去鸠国提亲。
然而,吴国与楚国开战了。
当时吴国的国君是吴三哥。战事不利,三哥病危。
临死前,三哥单独留下公子札,交代后事。
第二天,三哥薨。
公子札在宗庙跪了七天,任百官苦苦相劝,就是不愿担任国君。
最终,三哥的儿子公子僚上位。
从那之后,公子札离开故土,再也没回吴国。
他前往鸠国,却在路上听到消息,鸠国已被楚国攻破。等他赶到时,鸠国境内已是一片废墟。
舒棠生死未卜。
这些年,公子札去过很多地方,一直在找她。
希望渺茫。但只要在找,她似乎就还活着。
直到今天,他终于知晓,舒棠真的死了。
公子札不知道的是,舒棠曾去吴国找过他。
马车从边境冲入吴国南野,依然没逃过楚兵的追杀。
一位倾国倾城的公主,满脸血污、身覆乱箭,倒在吴地的山野间。
临死前,她怀中还抱着一张与心上人合奏过的琴。
*
师父来到玄虚堂。
骨室中,一片琳琅乱响。
骨与骨相互摩擦,叫嚷着,笑着。声调丰富,近乎暧昧。
“哟,无染先生,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如此良夜,先生是否寂寞得很?”
“嘻嘻,要不要奴家陪你?”
师父怒道:“都闭嘴!再吵就拆了你们下巴!”
他站在骨室中央,环顾四周,大喊:“舒棠,你出来!”
没有动静。
师父只好亲自架起梯子,爬到第三层,找出编号“伍玖玖”的骨架。
“舒棠,老夫喊你,为何不应?”
“先生……”伍玖玖喀喀弯曲着颈骨,“我知道他来了,我看见了,求求您,别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师父道:“棠儿,我看过他的心,一直没变,他找了你很久。”
“可我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怎么去见他?他……比以前更好,我却不再是舒棠了!”
“……先生,谢谢您当初捡我回来,如今能再看他一眼,我已经心满意足。”
师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我不告诉他,你放心吧。”
满室死寂中,只有我和师父一起,听着无人知晓的白骨的哭泣。
*
我没想到,公子札真的留下来了。
他洒扫庭院,洗衣煮茶,还做了一顿吴国宫廷特色菜。
顺利通过了师父的考验。
之后,他更是化身完美弟子,学习刻苦,任劳任怨,随时听候师父使唤。
我怀疑师父给他下了什么邪恶的药,或是夺了他的舍。
师父嗤之以鼻。
“小瞧老夫吗?何须那些手段,四儿如此孝顺,完全是被我个人魅力所折服。”
他有什么魅力我不知道,只知道这家伙本性难移,装不了多久。
果然,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又开始作死。
他不洗澡了,衣服也不好好穿,早上一掀被子,披头散发就跑去厨房找东西吃。
有时他在玄虚堂一呆好几天,然后满身乌黑地爬回去睡觉。
我多次提醒他注意形象,万一给公子札看到他这副德性可怎么办?
他破罐子破摔:“管他怎么看!老夫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他爱怎么看怎么看,反正也跑不掉……”
师父爬着爬着就在走廊上睡死过去。
没过一会儿,公子札来了。
他把师父抱去浴池,洗净,擦干,最后送回榻上,掖好香喷喷的被子。
真是好人呐。自从他来了之后,师父再也没有一连几天没饭吃、最后把草药吞下肚、再吐晕过去的经历了。
只要想换衣服,他衣箱里都是满满的干净衣裳了。
第三天晚上,师父醒了。
一睁眼他就叫:“四儿,四儿!”
公子札赶来,师父扑上去。
“我贴身的那枚骨坠——不见了!你看见没?”
“先生莫急,弟子收着呢,在这儿!”
他从师父枕边拿起一方丝帕,递过去。
师父一把攥在手中。
丝帕里包着一块寸余长的小骨头。
公子札好奇:“先生,这是骨头吗?还是白玉?”
师父抬头,冷冷地盯着他。
“以后,你不许再碰它。”
公子札怔住。
他发现师父生气了,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
我躺在师父掌心,对他感到十分抱歉。
我是一块骨头。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在师父身边。那时我更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师父找了好多骨头,炼了好多药材,说是给我补养。可惜我不争气,过了那么久,才长了这一点儿。
很快,师父缓下神色,语带调侃:“怎么,你现在还分不清骨头和石头吗?学艺不精啊。”
“去骨室多学学吧。”
打发走了公子札,师父对我厉声呵斥:“小蠢货!为何不乖乖待在我身上?”
“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又不能动!”我不忿。
又道:“再说,人家对我多好,把我擦得干干净净,我感觉不错。”
师父气得发抖。
“住嘴!你这个小混蛋、叛徒,看老夫怎么整死你!”
他下床冲进丹室,在炉子上架锅,生火。
锅中黄水沸腾,咕嘟嘟冒着泡,恶气熏人。
师父狞笑:“小古,好好享受吧。”
一股恐惧感从记忆深处被唤醒,我心里发毛,惨叫:“救命!”
噗通!
还是被丢了下去。
公子札冲了进来。
师父愣了。
公子札看着光溜溜的师父,也愣了。
“弟、弟子听见有人喊救命,先生没事吗?”
“没事,为师很好!”
我在锅里凄厉地呼救,师父则笑容可掬地一把把往里面加药粉、药水、药草。
“老夫正忙着,没事别来打搅。”
公子札走了,师父幸灾乐祸:“小古你再叫啊,再叫——”
吱,公子札又回来了。
他递进来一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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