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自鬼面榕的枝叶间穿过,将那封传书送远。少逸站在三毒殿门口,望着黑鸽消失在夜幕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倾夜未多停留,同他颔首告辞,沿着来时的路回了赤霄殿。
黑鸽穿过夜色,越过妖界与天界交界的青石桥,在南天门的门柱旁盘旋片刻,最后一振翅,落在甫月宫门前的石阶上。
萧玥刚打算熄烛歇下,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振翅声,立刻披了件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细缝,探出半张脸环顾了一圈,只见门口空无一人,值夜的侍卫早已回了值房,只有那只黑鸽正歪着头站在石阶上,右腿上绑着一根极细的竹管。
她弯腰将鸽子抱起,取下竹管中的信条后将鸽子往空中一托,黑鸽振翅飞入夜色,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她转身回屋,动作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在月色之中。
她坐在案前展开信条,一字字认真读完后,将信条叠好,凑到烛火旁看它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成灰烬。也罢,此前她在天界之时便经常出入藏书阁,那里的布局她再熟悉不过,明日再去一趟便是。她等屋内的油墨味散尽后,方才熄了烛火躺回榻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明日该从哪一区开始找起。
甫月宫门外,一只千足虫正趴在台阶上睡得安稳。这类小虫本就对气味极为敏感,被方才那股烧信的油墨味一熏,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爬起身,沿着青石路一路朝远处挪去。它爬过凌霄殿前的凌霄树,爬过若柯芬池旁的古松,爬了不知多久,最后停在太元宫门前的石阶上,蜷在石缝中再次睡了过去。
太元宫寝殿内,玄凌还未睡下。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顶,眉间微微拧着一道褶。昨日服下的丹药效果未免太好了些——元气在短短半日内便恢复了七七八八,这么烈的药效绝不是寻常进献丹药能有的。只是断骨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每到半夜那股钝痛便从胸口深处漫上来,疼得他不得不翻个身,将呼吸调整几次,方才勉强压下去。他想着这些蹊跷之处,渐渐合上了眼。待到天色再次亮起来,日光透过月影纱的窗纸洒在他枕边,他睁开眼,沉默了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云晏。”
云晏正在外殿安排早膳,听到这声传唤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进来。他刚要作揖,便听见玄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如常,但云晏跟了他数万年,太清楚这种平淡底下藏着什么了。
“你该知道,欺骗本尊是何下场。”
玄凌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昨日本尊所服下的丹药,究竟是何来历?”
“本尊行医数十万年,见过的灵丹妙药不胜其数,若是寻常进献丹药,断不会有如此神效。”
“你还不打算同本尊说实话吗?”
云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传来一丝凉意。
“帝尊恕罪。属下那日接过景鸢仙者送来的丹药,景鸢仙者只同属下说,感念帝尊教导姬主辛苦,特意进献此丹。”
他低着头,音色沉稳却带着半丝急促。
“他真的未同属下多说些什么,不过属下看景鸢仙者的脸色,好像确实不太对。”
玄凌沉默了片刻,挥了挥袖让他退下。待云晏退出殿门后,他坐在案前,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许久,然后起身,朝沧梧仙洲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素色的衣袍被晨风卷起边角,路旁的梧桐花落了满肩他也未曾拂去。不多时便来到沧梧殿门口,刚要踏入,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争吵声,音色苍老而愤怒。他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外的梧桐树旁没有立刻进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今早白莞苓来沧梧殿同白桀一起为白珏整理嫁妆单子,白桀见她脚步踉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几次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都只推说是昨晚没睡好。直到她伸手去拿案上另一本礼单时,右肩刚抬起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册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白桀当即召来女医挚。
女医挚替她诊过脉后神色骤然一凛,转向白桀,拱手作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那丝慌乱。
“启禀尊主,看姬主这伤势——肩头有深可见骨的利爪划痕,左腿淤青严重,全身多处损伤,这伤口的形状,倒像是被朱厌所伤。”
白桀的脸色在听到“朱厌”两个字时,骤然沉了下来。他挥手命女医挚退下,转向白莞苓,火冒三丈,须发皆张。
“究竟是谁,能让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白莞苓见再也瞒不住了,垂下脑袋,双手绞着衣角,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害怕。
“爷……爷爷,你消消气啊。”
她抬眸极快地看了白桀一眼,又迅速移开,一鼓作气往下说。
“是玄凌……玄凌帝尊。爷爷常教导我要知恩图报,况且帝尊又肩负着六界安稳,我身为帝尊的弟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白桀听此气得浑身直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你……你给我跪到殿外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起来!”
白莞苓没再多解释。她推门而出,走到殿外的石阶前,极慢极缓地跪了下去。烈日当头,晒得她发间的赤玉簪微微发烫,膝盖下的石板被日光烤得滚热,热气透过衣料渗进膝盖骨,闷闷地疼。
她低着头,发丝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在气头上,没注意到自己身旁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素色的身影。
白衍听说此事后立即赶了过来,脚步极重,人未到声先至,二话没说,一句话没问,直接唤出家法鞭子,扬手便朝她后背挥去。
“逆女,看我不打死你!”
那鞭子破风而下。白莞苓本能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鞭梢。鞭身在那只修长的手上缠了一圈,力道被生生截断,连带着白衍的胳膊都被这股反作用力震得往后弹了一下。
白莞苓睁开眼,回头看去,只见素色的衣袍翻飞间,玄凌已站在她身后,将那鞭子随手往旁边一甩,抬眸看向白衍。
“你若真把她打死,自有后悔的时候。”
他将她往身后又护了一步,音色不知不觉间提高半个调。
“她如今已拜在本尊名下,是本尊的人。”
“就算你是她父君,也不可动手。”
白衍被他这股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手中鞭子僵在半空中,打也不是,收也不是,干脆气得拂袖而去。
玄凌看了眼白莞苓后,转过身去面向殿门口的白桀,音色恢复了一分淡然,却多了一丝不容忤逆。
“你当初既将她交给本尊,本尊便要管。”
“白珏大婚后,小苓便必须回本尊太元宫修习。”
“若是这期间本尊听说你对小苓动手,就算你是她爷爷,本尊也照样不会手软。”
白桀站在殿门口,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活了数十万年,从未见过玄凌这般为一个女子撑腰的样子。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松开了,终是转过身去回了殿内,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玄凌不再多言,弯下腰将白莞苓横抱起来,转身朝扶桑殿走去。
她窝在他怀中,鼻尖蹭到他衣襟上那股极淡的沉水香,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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