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值时,泉子便看见了早早等在神祇官衙的道长和源俊贤。
刚一走进泉子的办公室,也不管侍童尚未下帘离开,源俊贤便正坐下来,向泉子行了大礼赔罪。
「是下官没有教导好舍妹,谢大巫女大人不予计较之恩!」
这回,泉子受了他的礼。源俊贤本来就是做给他人看的,以保存泉子被皇太后强行弹压的颜面。待一旁的道长将人扶起,泉子便扬声,请侍童将门都关上后,她才开口。
「我并非对少将大人不满,我只是还在考虑当中。」泉子向他解释道,「恭子女王的年纪实在太小,待她长成以前,谁来祭祀?要长不成,又当如何?今上亦尚且年少,若恭子女王日后也想嫁人,却未能退职,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源俊贤想说,他的妹妹明子也是被强迫的,为何就不能放过她?却迟迟无法开口。身为皇族,谁被选中了也是没得怨的。
「要不就把斋宫制度给废了吧!」泉子的话把两个青年都吓了一跳。她笑笑,「可不同意的,不正也是你们吗?我先不说神事,只论世俗。为平亲王愿意把稚女送来替位,是因为他的用度捉襟见肘,瞧上了斋王的供给。小女王要是此番当不成斋王,也是生计为难。看,是我为难的你们吗?」
分明是他们各怀心思,才将女子们送进神域。
「皇族间的家事官司,我没心思管,但要碍了国祭,便别指望我好说话。」泉子续道,「随便推个不合适的稚童来换掉最好的人选,这难道不是你们先刁难的我吗?别把问题甩过来,到头来还一副被我欺压了的模样!」
把话说开,再稍谈几句,源俊贤便先行离开了。
道长这才坐到更靠近泉子的位置,泉子原来端正的坐姿也歪了下去。
「累吗?」道长从袖里掏出五彩缤纷的糖果,轻放在泉子身前的几案上,「泉子昨夜是去了调查恭子女王这一脉的来龙去脉了吧?」
「没理由不先弄清楚人选的背景啊。」泉子随手拿过糖果,剥开其外衣。居然是青枣味!「累倒不至于,比较多的是害怕吧。鬼才知道你们的后宅都藏了多少阴私,稍一不慎,毁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哦,这张脸!」她吃着糖,望向道长,「被亲姐姐玩成破布娃娃的样子了呢。」
道长笑笑。
「为自己的命运而奋力挣扎,道长身边的都是些很有精神的人呢。」泉子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道长也是一早起来,眼下的青黑犹未褪,却在看着泉子打起精神来时,黑眸里还是泛起了暖光,「嗯。」
处理新皇的各项祭典,泉子忙了一上午,午间又被摄政叫走了。
不同于关白、大臣等太政官们,任摄政者,在内宫设有直庐作办公之用。经通传后,泉子在侍官的带领下走过重重回廊,至正堂之下,正跪伏身,拜见身穿洁白袍罩的摄政。
摄政.藤原兼家,瞪着她。
泉子:「……」没听到叫起声,便自己直起身来,灰眸回盯兼家。
兼家冷哼,「公任那小子就没教你仪礼,卑者不可直视上位?」
泉子歪头,「摄政大人说笑了,您都教不会的事,年轻人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教今上和本官祭仪,倒也尽心。」
「那是,毕竟是用于取悦此间的国运和天神的,您们可疏慢不得呢。」
「本官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兼家一手轻拍身下的席子,上身微微俯前,不年轻了的黑眸锐利如新锋,「大巫女,今上于月后的即位礼上,神降之事,还望尽心。」
直庐之外,侍官们早就全部退下,只鲜绿的竹帘于廊下随风轻响,拂动阳光下的影子。
「卑职早已多次说明,即位礼上不会出现神降。」泉子平静地回应摄政的威压。
「看来本官是年纪大了,怎么记不得大巫女有说过?」
「神降,即请神。请四神到来,未知摄政大人是打算上禀甚么?」泉子冷笑,「『京已净,尔等好自为之』,神喻在前却还要强行神降,是想要跟四神说,京又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了,还请再次帮帮不知好歹的公卿们吗?」
「小心你在跟谁说话,大中臣泉子。」兼家眉头微挑,「区区一个容器,莫以为本官就怕了你了。小儿,你给老夫认清楚,拥有气运的人是今上,主宰国政的人是我藤原一族,而你,不过是施行国政的一件小工具。要是不起作用,那就扔了吧!」
「哦,原来摄政大人有这么高的觉悟,那真是太好了。」泉子轻拍了一下掌,「那摄政大人也应当知道,京的怨气是由为政者所造成,而非卑职。想将卑职当成扫帚也不是不行,但好歹亦应先检讨自身会不会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到连扫帚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吧。」
「你这敌意找错了人了?晴明已经说了,今上践祚以来,京的情况要比先代好得多,本官可问心无愧。倒是你,不愿动用神权,又不愿施行神降,阴阳寮那边也用不着你了,你是为京做了甚么,得以让你如此自傲?」
泉子恍若失笑,「卑职为什么要为京做甚么?您活得好好、其他人活得好好、卑职也活得好好的,各自活不就得了?可别以为区区一个容器就得担起这个国家。」
「牙尖嘴利。」摄政一扬衣袍,「本官且问你,今上的年华将有几何?」
泉子没回答。是个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答不得。
「本官再问你,你是再作不了神降,还是我藤原兼家比起那种祸害国政的毛小子,倒是不配有神降了?」
「……」泉子沉默一下,然后轻叹一口气,「摄政大人,卑职不明白,您这到底是在争甚么?如若不甘,便还请大人先回答卑职先前的问题——您把四神请来以后,要上禀甚么?您不会以为神降是为了给人作面子的吧?」新春激光幻影汇演???
「本官既是摄政、今上既是天子,自与旁人不同。」兼家抬头挺胸。
还真是。
泉子好险没翻白眼,「摄政大人主宰国政,但若要以为自己能主宰天意、五行四季,那就未免过了。」
「那你是不愿了?」
「非是不愿、不能,而是不应、不当。」少女的嗓音清灵地回响于摄政直庐。
兼家的双肩微不可察地下垮。
在泉子拜伏要退下时,他的声音再次从泉子的头顶传来。
「扫帚既是不趁手,便扔了也没所谓?」
泉子一顿,然后继续将礼行毕,再直起了身,站起,自上而下地看向兼家,「要是此间永不必再干涉阴阳便能好好地运转,那即便消失于天地,卑职亦甘之如饴。」说罢,她便拂袖离去。
兼家稍稍偏头,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屏风。
「你姐姐说得没错,大巫女不足为惧。」他说着,放在腿上的两手轻搓,「这小儿脾性,混身都是破绽。」
身着青色藏人官袍的青年,藤原道长,自屏风后走出,脸色淡然,「正因为大巫女只着眼于神事,才有我们藤原家作为她俗世守护者的意义。」
兼家哼笑一声,「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政事若要弃神权不用,谈何维系这自古以来的位阶和秩序?」他摆摆手,「罢了,如今这样也算够用。道长,你离间她和大中臣家,做得不错,继续下去。」
道长微不可察地一顿,却瞬即掩了过去,向父亲低下了头,「是,父亲大人。」
兼家冷眼看着小儿子看似乖顺的头顶。
出了摄政直庐,道长沿着廊道往外,至转角的无人处,蓦地停下了脚步,身姿僵直。仰首,闭目,道长让漏进廊下的些许午阳炽热地铺落泛凉的脸上,任点点金光渗过顶上冷硬的乌冠黑纱。
半晌,他睁开眼睛,抬手按了按怀中的香囊,再次抬步往外廷。
当道长走到神祇官衙的时候,泉子尚未下值,正窝在案几后边看卷宗、边喝着清水。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道长低头越过半卷的竹帘进内,落座在她的案几之前,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一只橘子味的香囊,递到她的眼前,摇了摇。
泉子抬头看他,嘟嚷道:「这个时候我想要柠檬味和辣椒味啦。」却是双手接过香囊,当成自己已经吃掉了橘子。
她不喜欢杂七杂八的熏香,吃食的味道倒是能忍个一二权当提神。
「还没做完吗?」道长问。
「还差一点。再过阵子,等我忙完即位礼和斋宫的事就好了啦。」
道长笑笑,「是,辛苦泉子了。」
泉子哼了声。
「道长。」
「嗯?」
「你也希望我进行神降吗?」
「那——」,道长深呼吸一口气,两手抵在腿上,上身左右轻摇,「也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吧。泉子说了不行,那就是不做比较好,这不是我的意愿能解决的。」
泉子放下香囊,一手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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