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卷落,将厅堂分隔成两个世界。
齐信正坐,看帘后的白衣女童反复拨弄算筹。一根筹被抽出,置于前方。哗啦!余下的四十九根散落案上,童手将之一分两拨,又从中抽出另一根筹夹在尾指间。算筹被来回分配,合归,又重新散掷。
哗啦碎响之中,齐信的脸颊欲动未动,衣领汗痕微洇。
在算筹第六次合归后,模糊的童音隔帘传出。
「得『水泽节』之卦,第三爻动,变为『水地比』。」
「这是?」齐信绷直了上身。
泉子将所有算筹都收好,才以极静的声线续说:「坎为水、兑为泽。水居上则溢,即血;兑为少女的喜悦,即折。年轻的女子受宠太过,有血光之灾。」
「泉子是说,难产?」齐信靠向前,「母子、不,母亲平安吗?」
「三爻动,即下爻由兑变为坤。坤即土,是少女没入土中之象。」
齐信僵住。
「令妹进宫,纵有荣华,还请三思。」泉子的灰眸看着晃动的帘影,「齐信,天道不仁,但大衍之数必有一线生机。节卦,是要节制;比卦,是指与上位者比附亲近。令妹如果非要进宫,便请她不要成为宠妃,避免主动靠近今上。」
「……」齐信偏过头,以袖掩脸,「泉泉,道长和公任是故意没跟你说的。」
「嗯?」
「今上在女色上,是出了名的荒唐、不知节制的哦。」如往日般调笑的口吻,此刻带上了干涩。
「……」泉子顿了顿,「令妹想必长相美丽、性情外向,非善于隐忍者。」
齐信重重地扭开头,不愿见人。
泉子起身,避进了内室。
安倍宅邸在不经不觉间变得无风无声,连蝉鸣也消失,留年轻的藤原公子在堂前默然。待至残阳照进,齐信伸手拿过泉子的糖果盒,吃上了他们藤原家送来的糖果子。却是刚一进口,他便张嘴欲吐,只能以衣袖强掩,膝上精巧刷漆的糖果盒哗啦哗啦地滚落在地。
三天后,正二位大纳言之女、齐信的妹妹,入宫为妃。
泉子是在初秋时回到神祇官衙上值的。
每年新岁前夕都有的新尝祭,于新皇登基之年会改称大尝祭。由于准备需时,于去年末践祚的今上,其祭正是延至今年举行。在右大臣藤原兼家的运作下,原任的忌部家大巫女已然告病请辞,以换她亲弟的外放肥缺。现时,领祭大巫女一职从缺。
「巫女大人,」看上去与泉子一般大的童女,小跑着过来,「这、这个,祭器的摆放方位,其他的巫女大人说要问您……」
泉子正抱着手臂,看神嘉殿前的广场在搭建祭台。
「去请神祇大副大人过来监督祭台。」她瞥了眼焦急无措的孩子,「他要不肯来就随他去,你依我所说的传话便可。」说罢,她放下手,大步走向殿内,下摆红裳随动作拨出一声嚯。
进得殿内,泉子未有理会窃窃私语的另几位巫女,拿过式盘便即场推算方位,指挥童子童女们摆放祭器。
「泉子大人!这可不是对的位……」
泉子打断巫女们的质疑,「你要是会,你来?」
「哟,」出身大中臣家的一位,以袖掩口,「这领祭的又不是我们,我们自然不敢抢泉子大人的风头。」
「领祭的是我,所以你不管;那我如何做,又轮得到你来管?」泉子的下巴往外抬,指向已然到来的老者,「他来找我的晦气就罢了,你一个学艺不精的,刷存在感难道还可以加俸禄吗?」
对方的脸色一阵红白交错,但在跨门进来的族长、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面前,未敢再多嘴,与其他来自忌部家的巫女一同退下。
身形高大的老者背起了手,看巫女们离开后才道:「我们大中臣家这一辈,除你以外,只她有巫女的潜质。大巫女之职空出,她心生妄念,一时想不开罢了,你不必与她计较。」
泉子半收式盘,抱拳低头,「卑职谨遵大副大人之命。」姿态公事公办。
「你!」能宣一噎,「老夫说孙女两句还不行了!?」
「上官有所吩咐,卑职自是听令;但要作我的长辈,」泉子抬起头来,「你还不够格。」
能宣气到手下发颤,「血脉筋骨,岂是你攀上藤原北家就能斩断的?!」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你不去教训她,却来要我隐忍。礼仪廉耻,岂是你以血脉筋骨为借口便能遮羞的?」
能宣脖粗脸红,好险没背过气去。他背手成拳,另一手将本泛黄旧册递向孙女,「你就是再怨恨,既已入朝,便由不得你任性!」
泉子看去,是大中臣家代代相传的祭仪札记。有了它,即可在神官职务上畅通无阻。
「那就有劳大副大人为卑职检查祭仪了。」没接,泉子扭头就走,「祭仪如若有失,大人难道就逃得了罪责?可别又被罚禁足。」
能宣的手悬在半空,花白的头发在乌帽之中映着日照,银光如雪。
他将册子收回袍袖中,四周的侍官仆从低下头去。胸口数度起伏,能宣终究提步上前,亲自逐一检查仪祭。有神官要动手调整,却被能宣斥退。泉子经手之仪确与旧祭有出入,但却跟是年的时令星象更为吻合,比经年的惯例要高明两分。而她的推算之法,正是安倍晴明拿手的六壬式占。
明白过来,神官们感叹他们终于不必再被阴阳寮压一头,惟有能宣,他挺直了数十年的脊梁有一瞬的佝偻。
大中臣泉子,已然稳压在了大中臣家、乃至神官们的头上。
中午下值,泉子与友人到公任家聚会。
齐信没来。
「他去了后宫探望妹妹,」公任持碗外示,仆从即为他满上浊白色的酒水,「据说忯子女御已经有孕了。」
「是喜事呢。」道长说着,表情毫无所动。
公任剑眉一挑,酒碗向他一邀,「你父亲看着可不高兴。」
「再怎么样,下任新皇都会先由东宫殿下继位;再后的,就后面再说吧。」道长放下筷子,转手拿起干果丢进嘴里,「父亲还能管到千秋万代吗。」
公任轻哼一声,「你就是不老实。」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哦。」
「那就更烦人了。」说着,他看道长在给泉子递甜食,皱了皱眉,「别光吃零嘴,泉子,先吃主食吧。是不合口味吗?」他便要扬手唤人换餐。
「不,」泉子摆手,「是我不太吃得下主食。」
「你是怎么回事?最近都看你没精打采的。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吗?」公任眉头紧锁,放下酒碗,上下仔细打量泉子,「还是身体有哪里不适?你要总不说,我们如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泉子一顿,「我确是身体不适。」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泉子又从早上的九岁变成眼下的六岁。
「是齐信的事吗?」道长拿上所有的甜食,挪到泉子的几案前。
公任也不再反对,拿上他那份坐了过来,眼神示意仆从们都退下。院里便只剩他们三人,与廊外的潺潺流水布景。
泉子摇头,「不,和其他无关,我的身体本来就受天威压迫,撑不了多久。」
「甚么叫『撑不了多久』!?」公任蓦地提高了声音,「安倍晴明大人怎么说?大中臣家呢?我才听说他们今早又给你找事!」
「老师已经找到方法,不必担心。」
道长抬眼,「是指大尝祭?」
「……」泉子垂眼,不答。
「泉子!」公任低喝了声。
道长没阻止公任。等公任数落完了,他才沉声说:「泉子,你是不是想故意做错误的决定、不参与大尝祭?」
「甚么……」公任瞪大了眼,「你又胡思乱想些甚么?!」
「……我不知道。」泉子抬手揉揉眉心,「我和老师其实不知道大尝祭会发生甚么事,只是以我的力量加上皇室紫气,必然会引动天道,届时便可窥探天机,看看我的转世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领祭的后果不明,拒绝领祭则必然丧命,是这个意思吗?」道长问。
「我不知道。」泉子摇头,「天道明确,却又不是这样明确的事。我打个比方,善与恶、对与错,说来简单,但放于现实,又岂能一言敝之?我和老师只是感觉到,天道应该是想我这样做,才以身体崩毁设限,迫我就范。」
道长和公任对视一眼。
「那你犹豫甚么?」公任反手以指节敲敲泉子的案面,「那就主祭!要还有人敢多嘴多舌的,我来处理。」
道长颌首,「我能明白被迫应命的不愉快,但我亦认为故意反天命而行并不明智。」他的语气不变,眸色却微不可察地转沉,「我猜,晴明大人也没留下让你选择的空隙吧。」
泉子轻笑。
正是安倍晴明将藤原道长拉到她的身边,连带藤原公任与藤原齐信也随之到来。
「老师从未勉强我,」泉子耸肩,轻呼出一口气,「但他肯定能预想到,你们会骂我、不让我逃掉的呢。」
道长和公任再次对视,又看向泉子。半晌,三人同时笑了出声。
至晚上临别,公任送他们出门。牛车之前,泉子提起齐信,让道长和公任要去多加陪伴。
「占卜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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