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暴风雪彻底吞没之前,楚明渊于山脚寻得一处岩缝,勉强能容一人避风。
甫一进洞,他立即解下肩头浸透血腥的披风,远远地扔到角落。
白狐被他轻轻放在地上,虚弱地呜咽了一声。
看着它皮毛间大块大块的猩红,他不受控制地再度忆起山谷间尸横遍野的惨状,闭了闭眼,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今日已死了太多人,他不想再亲眼目睹一条生命消逝。
眼下无药可用,他便取下水囊,打算用清水对白狐的伤口略作处理。
他翻过白狐,略一停顿,先一手扣住它的尖嘴,再将水缓缓淋上伤处。
冷水触及皮肉,白狐顿时疼醒了。
剧痛让它本能地挣扎起来,从钳制中龇出几颗雪白尖牙,呜噜呜噜地低吼起来。
楚明渊却是气定神闲,一动不动。
与这只小狐目光相接,他发现它的眼睛生得极美,瞳仁剔透洁净,犹如覆着一层水光,从内向外层层荡漾,看着就机敏灵动。
纵然它鼓足劲儿摆出一副呲牙咧嘴的凶狠模样,眼神却全无野性,纯良得像条家养的黄狗。
果然,它的利齿一抵上楚明渊的手掌,便不再动了。
似乎意识到威胁无用,它转而睁着水汽氤氲的眸子哀哀望来,可怜地呜咽着,像是在求他放过自己。
楚明渊动作一顿,几乎脱口解释,又觉自己异想天开,把话咽了回去。
一只狐狸,怎能听懂人言?
他加快动作,麻利地撕下衣摆为白狐包扎。
白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许是察觉他并无恶意,安静下来,乖乖任他摆弄。
包扎妥当后,他正欲抽手,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淡笑着揉了揉它的头顶。
这小东西的眼周沾染了一圈亮晶晶的水痕,竟是吓哭了。
他不过是顺手为之,不料白狐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自下而上地望向他。
它虽不能言,一双眼却澄如明镜,清晰地映出内心的困惑与探询。
楚明渊垂眸与它对望,眸光沉入一汪幽深潭水,喜怒难辨。
白狐僵住了,眼珠心虚地别开,夹起尾巴开始舔爪子;正佯装忙碌,耳朵里忽的飘进一丝气流。
似是楚明渊轻笑了一下。
它赶忙抬头,男人面色却已冷漠如初,还收回了手,起身坐到岩缝另一侧。
身畔没了白狐的动静,楚明渊的思绪很快就被洞外风雪呼号拽回半日前的截杀。
一切发生得太快,彼时他满心盘算如何带领众人绝境求生,此刻尘埃落定,方有波涛涌上心头。
他自然是恨的,恨自己十余年在宫中委曲求全、任人折辱,换来的仍是赶尽杀绝;但除却愤恨,更多的是疲惫与无力。
他不过是一只猛兽爪下挣扎求生的蝼蚁。
随着思绪越陷越深,他置于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叽。”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他睁开眼,白狐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他身旁,一只前爪搭上他的手背,头微微偏着。
待楚明渊目光落下,它立即用眼角充满暗示地瞥了瞥他的手,随即仰起头,两只狐耳软塌塌地向后倒伏。
楚明渊看着它盛满期待的晶莹双目,伸出手,顺着白狐的头顶一路抚下。
从小到大,就连宫人都觉他经手之物皆沾晦气,从不会找他讨赏;故而无人知晓,他其实从不吝于给予。
这固然是他头一次应允这般请求,白狐的反应在他眼里仍是有些夸张了——它全身都激动得颤栗,狐尾“嘭”地炸成一团白绒绒的棉花,细声哼叫。
那声音不似兽类,倒像个小姑娘,娇滴滴的。
被它这么一搅,他胸口的阴霾再难凝聚,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白狐见他笑了,胆子便愈发大了,尖嘴吭哧吭哧地拱他另一只手。
他如它所愿,两手并用地抓挠抚弄。
它一面舒爽得仰头哼哼,一面颇为遗憾地扫视他周身,像是想找出第三只能伺候它的手掌。
“你啊。”楚明渊眉宇间冷意消散,手指点点它的鼻尖,“安分些,当心伤口。”
白狐被他提醒,这才想起身上的伤,忙将自己蜷成一个小毛球,脑袋靠着他的手背,安心地阖上眼。
望着白狐全无防备的睡颜,他顿了顿,翻过手掌,垫在它的脑后。
——
翌日,白狐醒来发现自己竟是枕着楚明渊的掌心睡了一夜,先是茫然,接着生出几分欢喜来。
楚明渊难得一夜安眠,结果耳朵里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使他不得不睁眼醒来。
白狐立在洞口,狐尾兴奋地甩动着。
洞外风雪已歇,苍穹澄澈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眯眼凝望天光,眸中重新凝聚起坚毅冷冽的光芒。
——既然侥幸未死,他是时候启程了。
白狐正追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垂落的衣带,忽听他道:“雪停了,我该走了。你也回家去吧。”
他说得平静,似乎笃定白狐能听懂。
白狐确实听懂了。
可它使劲摇头,四只爪子死死扒紧他的衣角,就要往他腿|间钻。
楚明渊拦住它,妥协道:“你可是找不到家在何处了?我帮你找,再送你回去,可好?”
白狐还是摇头。
他被它泫然欲泣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道:“……你在此地,并无同类相伴?”
白狐显出几分踌躇,半晌小幅度地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把头埋到爪子底下。
他皱起眉头,沉吟片刻。
这只白狐体型纤巧,性情也温顺,若留在弱肉强食的山野,必然受尽欺凌;若是下了山,落入旁人手中……
他垂眼掠过白狐漂亮的皮毛,眸色渐沉。
罢了,既然这小东西如此通晓人性,就带它回宫与母亲作伴吧。
白狐最是善于察言观色,立刻觉出他态度的松动,狐眼一亮,后腿一蹬,便灵敏地窜上他的怀里,主动将屁股窝进他的手心。
楚明渊就势托起白狐,向山下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环顾四周雪野,像是在寻找什么。
但直到下了山,他都一无所获,不禁遗憾地叹息一声。
再一低头,怀里的狐狸又把自己的脑袋埋了起来,不敢与他对视。
他眉梢微挑,未置一词,继续朝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人烟之地行去。
——
楚明渊不曾返回雍州的治所,落脚在了一处偏远村镇。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前脚刚遭遇不测,雍州便来了“贵人”,痛心疾首地号令府衙上下全力搜寻他的下落。
看着四处张贴的告示,他神色漠然,果断以泥尘覆面,转身隐入市井。
雍州地处边陲,终年苦寒,又历来疏于治理,百姓困于贫瘠,岁岁穷寒不改。
数月前,上京前来的五皇子不仅教导他们在冻土试种青稞,更以雷霆手段整治贪官污吏,令这片土地重现生机,百姓破天荒地在喜悦中度过了以往最为难熬的除夕。
楚明渊则在鞭炮连天的深夜,带着白狐辞别此地,孤身南下。
他虽身无分文,却有十八般技艺傍身,无论是刷碗砍柴的粗活,还是书画吟诗的雅事,他都样样精通。
归京途中,他白日寻找活计积攒盘缠,夜里披星戴月地赶路,如此冬去春来,走过了不知多少座城镇。
——
一日,烈日灼灼,炽烤得山路滚烫难行。楚明渊便用手掌托着白狐的四只爪子,让它躲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饶是如此,白狐仍热得直吐舌头,蔫巴巴地伏在他肩头。
这半年来,楚明渊自己风餐露宿,倒是一点没亏待白狐,将它养得毛色鲜亮、鼻头粉嫩,连指甲都修剪得不短不长。
如今,它一身皮毛皎洁胜雪,缎子似的光滑柔顺,再配上两颗熠熠生光的水灵眼珠,当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此刻,它漂亮的眼里写满关切,鼻头轻轻碰了碰楚明渊的侧颊。
汗水正如泉涌般从男人脸上不断淌下,这般酷热的天气本不宜赶路,奈何先前在客栈歇脚时,楚明渊怕闷坏了藏在怀里的它,悄悄撩起衣衫一角,不慎令狐尾滑落了出来。
眼尖的老板瞧个正着,当即把他们轰了出去。
“真晦气!好好一个男子,偏要带头孽畜……”老板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末了瞥了楚明渊一眼,摇头咂嘴。
她的大嗓门响彻村落,于是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大门就“砰”地狠狠关闭,好像携带白狐的楚明渊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们无处可去,楚明渊便干脆继续赶路。
他察觉到白狐担忧的视线,抹了一把汗,笑笑:“我无碍。”
闻言,白狐反添了几分愧疚。
今日这般情形不是第一回了,因为自己,楚明渊不知平白挨了多少骂,吃了多少闭门羹。
虽然他对此从无怨言,还反过来宽慰它,白狐心里仍不是滋味;它眼珠转动,前爪几度抬起,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楚明渊的眼眸太黑太深,因此白狐不曾发觉,他的眼底也藏着几分歉疚。
白狐刚在楚明渊的肩头找到一个位置,竖起尾巴为他遮阳,狐耳倏然一动,猛地转头紧盯前方。
见它目光焦灼,楚明渊心知有异,立刻加快步伐向前赶去。
沿山道疾行约一炷香,前方喧哗渐响,号角、锣鼓与铜铃混杂交鸣,一声声砸在他心口,拉扯着他的心不断往下坠去。
他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
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当!”,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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