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七点。
付警察乘电梯上楼,把肉包子和豆浆塞给执勤的同事,还没忘记给自己刚来的小徒弟多塞一个白水鸡蛋。几个同事也不跟他客气,当即就吃了起来。
还有警察拎走一份早餐,去拿给隔壁屋刚起床的蒲昭。
那份早餐是付求真特地给蒲昭买的。
蒲昭嗓子眼小,消化系统也弱,大早上喝一碗甜豆花就已经是足够,按照警察们的份量去给,反而会让小孩噎着。付求真便细心地挑了这类汤汤水水,还特地嘱咐少放点糖,毕竟小孩平时还在用药,未必能吃太甜。
虽然平时和儿子付臻相处一直不算融洽,但他在这类细节上向来把握很好,对蒲昭自然也是如此。
严莹刚过来轮班,神神秘秘地和同事们说了两嘴,转头又来找他师傅唠叨,“几个小时前总局好像调人,师傅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
“东片区的一家便利店出事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没了解。”
这样简略的回答显然不能满足严莹的求知欲,但她扭头往窗户外边瞥了一眼,就猝然警觉地开始狼吞虎咽,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食物。
她这样忽然的转变态度并不奇怪。
作为已经和蒲家各路亲戚打交道许久的警察,一眼就能看到底下浩浩荡荡的人群里边,到底有多少不好打发的。
远处那几辆正驶入地下车库的车辆,也分外眼熟,无需多言就知道是哪几个人的。蒲家那一群亲戚,早已经以相同的架势纠缠过无数遍。
“料想过他们会有些反应。”严莹嘀嘀咕咕,“但这么快打探清楚,浩浩荡荡地过来了,也不愧是他们。”
她说着又怜惜起来,“可怜小昭,刚休息一天又要被骚扰。”
对于这点,他们也是爱莫能助。
虽然是一群远方亲戚,明摆着冲钱来的,但偏偏蒲昭年纪小,又再没有亲近的人,确实需要一个监护人才行。香饽饽摆在这里,似乎一触即得,很难叫人不馋。
上回另一户人家仗着地域优势,暂时拿走了蒲昭的监护权,已经让这群人很眼红。这会忽然又有了机会,可不得赶紧抓住机会。
这样的情况属于家务事,公职人员不好擅自干预。
严莹之前跟付求真私下蛐蛐,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情况,叫蒲昭去正规孤儿院呆着会更好。
不过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显然就很难越过这群亲戚,把人送孤儿院了。
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帮蒲昭多赶走两个不怀好意的亲戚,然后护着他一点。
想到这些,她便没有空闲关注到师傅略显紧促的表情,着急忙慌地去拦那群刚坐电梯上来的家伙,“嘿!行了,都退后点,一个个来。”
“......”
刚醒来,蒲昭就断定这不会是美妙的一天。
他摁掉闹钟,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去打理自己,还顺带热一热警察们塞过来的早餐,因为他比较喜欢吃入口有些微烫的。
做这一系列事的时候,脑袋始终有些昏沉。
睡了一天以后,状况不仅没有更好,反而更差了...
但是不想去看医生。勉强也能撑过去,所以假装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蒲昭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是不是昨晚吃药太多的问题,但他还没用头疼欲裂的脑袋想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一阵熟悉的吵闹声就再次叫他烦躁至极。
“哈哈,昭昭,你还记得我吗?”
“叔以前来过你们家啊,昭昭是不是忘记了...”
“来来来,这是姨给你带的...”
客厅里准备好的人纷纷客套地说起话来。七嘴八舌地。
“......”
蒲昭曾经很不喜欢坐在客厅里。
在他记忆里,客厅是一个热闹的地方,爸爸妈妈会在沙发上热切地交谈,哥哥会慢腾腾用热水泡咖啡,抱着他读绘本,时不时吐槽两句故事写得真烂,而他偶尔捏一下会吱吱叫的鸭子,讨取所有人带着笑意的关注。
交谈声,热水沸腾声音,喝水乃至呼吸的细微声,交替在这个空间出现,并不吵闹,反而有一种令心里平静下来的神奇力量。
那时候,蒲昭甚至觉得客厅有些小,因为他想在客厅玩充气泳池,每次还得特意给各种东西挪位置才能放下。
直到变故以后。
蒲昭第一次发现客厅这样空旷。
明明没有变动什么地方,就连物件都好好待在原地,只是失去了一些使用的人,便忽然变得极其冷清,甚至叫人陌生了。
他更深切理解到那段时间,为什么蒲越实在不愿意呆在这里,哪怕跑出来烧个热水也面色沉冷。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房间的时候,才会放松一些。
所以再之后他也不愿意呆了。
其实有时候还是会非常非常想回到家,可是真的独自开门到这个地方,又会被周围熟悉的陌生感逼得有些发汗。
蒲昭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情绪,最简单的词是讨厌,但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自己“讨厌”这个地方,因为这样绝对不准确也不情愿。
现在,他就被迫安置在叫人烦躁的客厅里,沉默地看着亲戚们陆续踏进熟悉的地方,再一次地对他示好。
上一次,严莹姐姐跟他说:“也许会有新的缘分,我们要这样想,好吗?”
蒲昭勉强相信了这样的话,不过他很快就亲身体会到这的确是假话。
在被安置到远房亲戚家以后,那些嘘寒问暖的人很快对他表示了隐晦的不满;而原本对他热情的亲戚也逐渐冷淡下来,不断地打探起关于房产、钱财的事情,明里暗里地被排挤。
...不过,他也知道这很正常。
这次不过是上一次的重演而已,蒲昭尝试劝说自己适应,不停抿杯中的热水。
社交的事情大多由旁边陪同的律师、严莹姐姐和儿童保障部门的工作人员负责,他们正在努力和各位沟通。
蒲昭要做的只是端着杯子,盯着自己的脚和地板发呆而已。
虽然勉强学着接受这一切,但是心理上的厌恶并没法轻易去除,连闻到各种人不同的味道都觉得呼吸沉重。
耳朵嗡嗡的,但没有听到那样的低语了,完全是周围人交谈导致的。
似乎昨天晚上仓促的吃药决定抑制了幻听的现象。
这本该是好事,可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股失落。
明明昨天自己决定吃药屏蔽那样的声音,结果达成愿望后,反而开始隐隐后悔起来。
大概是因为...
感觉那样的声音,有一点熟悉。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也不清楚后面逐渐清晰以后,幻听的语句听起来是在担心他,那种感觉又是否正确。
似乎在沉眠的时候,还听到幻听越发凑近自己,就像靠在床边播报一样。
【...你好,客人】
【我卖完东西了,营收很好】
奇怪的话,但是却始终伴随着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梦境还是依然存留在那时的幻听?其实也分不清。
...要不。
今天,少吃一点药吧。
突发奇想。
或者停一两天。
看看会不会突然恢复那样的幻听。
不会完全停止和乱来的,但如果只是偶尔来这么几次,应该没关系...?
【......】
付求真深呼吸一口气。
他刚刚特意脱下警服,换了身常服,此时正攥着一袋文件,有些踌躇不安地站在门口。
原本想着今天找时间和蒲昭单独谈谈领养的事情,却没想到那些亲戚私底下收到消息,立刻连夜过来,堵在这里骚扰小孩。
作为警察是不能轻易驱赶的,但也决不能因此就退缩,所以决定现在做点什么。
如果立志要领养一个孩子,想要成为对方的家长,那么现在就应该将低头不安的孩子保护起来,才是作为大人的担当。
他在喉咙里默默措词,做了三四秒心理建设后,开始准备往人群里挤。
结果一只手突然岔开他和前面的人群。
付求真:?
疑惑地侧头看,面上带笑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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