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口谕?
余知微慌忙挪步上前,忐忑立在案侧。
张永微微眯起的眼中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顾守生说道:“适才我在豹房侍奉皇上,皇上阅了那本书。”他转头,笑吟吟地看了眼余知微。
“皇上夸你写得好。”
余知微愣着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顾守生嘴唇紧抿,沉默少顷,问道:“敢问公公,陛下缘何会阅那书?”
张永神色坦然,慢悠悠地说道:“近来有言官上奏,说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写书女子关入诏狱。陛下闻之,好奇让人寻来书,阅后抚掌,说明明写得鲜活有趣,怎成了淫词艳曲,妖书妖言?老奴便前来一探虚实。这案子,顾大人看似已经结了?”
“结了。”
顾守生与张永对视片刻,无声的目光传递着言外之意。俩人微微颌首,心照不宣。
余知微旁听着,满脸震惊,心砰砰直跳。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疼的。不是梦。
顾守生缓摩挲着青花瓷盏,语气平缓:“劳烦张公公亲自前来,是否还有其他要紧事?”
“有。要对余姑娘说。”张永从怀里拿出绢丝包裹的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笑着看向余知微,“皇上说了,往后你继续写,莫辜负了这份才情。”
那张略微皱巴巴的纸上就一个字——
好。
写得大大的,墨迹潦草,随意。
还真是正德皇帝一贯的作风,随性不羁。
也只有正德皇帝。
余知微的心跳漏了两拍,两片嘴唇直打着颤。
“可…… 可我的文……”
适才顾大人刚命令她休要再写那种书。她偷偷觑了眼,顾大人面色依旧波澜不惊,眉眼间却似凝了冰霜。
那双含着愠色的凤目扫来,余知微心头颤个不停。
张永瞧着这俩人,像似看了一场好戏,笑意更浓了:“皇上的旨意,谁敢不从。”
“不过这文章,确实得有人审着点儿,别写得太出格了。”张永慢悠悠地说着,目光移向顾守生。
“皇上的意思是,往后她的书,由顾大人审着便是,出不了岔子。”
瞬间的寂静。
顾守生指尖一紧。
“咔嚓”一声,手中的青花瓷盏碎了。
余知微:…………
浑身痛了下。
俩人领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目光短短一触,旋即各自撇开脸。
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余知微的脑子糊成一团,什么也理不清了。从北衙门出来,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与亲人抱着哭作一团。哭罢洗过,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暖融融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摸着身上细棉被,柔软,干净,还带着鹅梨帐中香的温婉清甜。这是她最爱的香薰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笑了。
原来一张能睡得踏实的床,就是天大的好。
劫后余生。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舒到一半,昨日那道荒唐的“指令”倏地跃入脑子里。
被皇命绑定的狗血剧情,也就只有小说里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只觉得不可思议。但旨意来自—— 那位被现代明粉称作“豹兄”、离经叛道的正德皇帝,倒也不稀奇。
所以,她能继续写小说?赚银子?
可…… 顾大人成了她的专属审核?!
那个顾大人,连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都要比他解风情。
“老天奶,您这是玩我呢……”余知微倏然觉得有点冷,裹紧自己的小被子。
可转念一想。
顾大人堂堂锦衣卫长官,往后要给她当审核。
余知微脑海里蹦出几个书名——
《锦衣卫大人今天审稿了吗》
《我写风月文把顾大人气疯了》
《他清冷禁欲,我偏要让他人心黄黄》
“噗嗤。”她笑出声。背后发凉那种笑。
没想到穿越后,她身为作者还要与审核斗智斗勇,且,难度更升级了。
窗外鸟鸣欢快,阳光正艳。她坐起身,甩了甩头。
先不想这些了,改日再说。
洗漱后,她坐到镜前端详。原来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下巴瘦出了尖尖儿,肤色暗淡无光。她挑了点胭脂抹上,气色才好了些。又换上年初裁的藕粉色新衣,腰身原本有点紧,如今瘦了刚好。
“坐牢唯一的好处,倒是减肥了。”她自嘲道。
已是午后。她推开屋门,沐着阳光,呼吸着新鲜空气,缓缓走向正堂。
仲秋时节,院里那棵枣树,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路经时,一颗熟透的枣子正好落下来,她捡起擦了擦,咬一口,脆甜脆甜的。
堂内,父亲余文台早已等候多时。
“微儿醒了?快到爹这儿来!”
余父拄着拐杖,急忙站起来,牵住她的手:“爹晓得你累,便没叫醒你,可睡舒服了?”
她在牢里的那几日,父亲急得团团转。那么个大古板,头一回哭着脸四处求人,翰林院的,都察院的,求人替她上奏书,自尊颜面全抛下了。
眼见父亲眼角的皱纹益发深重,不过几日,须发也更花白了,余知微眼眶发酸,扶着他一同坐下:“爹爹放心,我睡了一大觉,精神全都回来了喏!吃完后立马去作坊。”
她很想告诉父亲皇上那事,可又怕他更担心,便咽下话。
“微儿先别忙,好好歇几日。”余父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无奈,“其实啊,除了生死大事,什么都不急。”
他撑起笑容,摸摸她的头:“微儿今日这身衣裳,顶好看。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红红粉粉,长大了,倒越穿越素净了。”
说话间,穆三娘端来一桌子菜。
“微儿,你喜欢的酱肘子,烤鸭,元宝姑娘专程送来的。”
“馒头刚蒸,趁热吃!”
穆叔后脚跟来,端着一碗汤:“这乌骨鸡汤我炖了好几个时辰,你多喝些。”
穆家夫妻乃建阳同乡,在余墨阁专事雕版。书坊拮据,请不起人,好在三娘擅厨艺,大家伙互相帮衬,日子虽穷,倒也其乐融融。
吃饱喝足,余知微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爹,我先去前头看看,福伯忙些什么。”
余文台脸上浮现一缕愁容,推辞不过,拄着拐杖起身。
余知微赶上前,扶着他慢慢走。
余墨阁前铺后宅。前面店铺,老管事福伯正抡着一把鸡毛掸子扫灰,一见他们来,赶忙迎上前。
“老爷,姑娘!”福伯打量着余知微,“姑娘睡得可好?看着气色不错。”
彼时有人迈入书坊。
来者小厮打扮,下巴有颗黑痣。余知微认得,他家老爷在城南开首饰铺,曾买了她好多本《汴京鸳鸯录》,说是用来送女贵客。
“呀,来生意了。”余知微挽出笑容,正要迎客。
福伯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姑娘歇着去,我来就行。”
余知微愣了下,去到柜台后边,躲着悄悄看。
小厮抱着一只箱子走进来,搁在柜上,福了一礼。
“我家老爷让我把书送回来,一共二十五本,都在了。您点下。”
福伯似乎见怪不怪,低头数了数:“对,二十五本。”
小厮抓抓头,神色踌躇道:“银子的话,当初每本百文钱,花了二两五。老爷说,麻烦您们还二两便可。”
余知微的心倏地痛了下。
原来是…… 退书要钱的。
柜前,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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