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十一年,暮春倒寒。
上京一夜风雪。
宫阙楼阁,粉妆玉砌,王庭似仙台。
郡王府的庭院里,两株桃树刚结了花苞,被裹了层冰霜冻死在枝头,风一吹,僵硬的枝条微微晃动,便有雪沫儿簌簌落下。
侍女们依照时令,早早换上了轻薄春装,远看身段风流,如青岚蔼蔼,缥云渺渺,走近了才能瞧见,端着玉盘软帕的指节皆泛着冷白。
谢明微苦中作乐地想,这天家奴婢,不也是肉体凡胎。
跟她一样。她也冷。
身上虽然披着件大麾,手里还被塞了暖炉,抵不住等得太久了,谢明微寅时得到吉光道人的消息,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赶往郡王府,门人通报后出来迎她的是永宁郡王的贴身长侍青朱,竟一路把她带到主苑寝殿前,又说郡王还没醒,谢大人得等一等。
谢明微哪能不等。
她百无聊赖地默数着时间,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安静的府邸终于有了动静。
主人醒了,此间好像突然活了起来。侍女们捧着晨漱的东西照样脚步轻盈,目不斜视地越过谢明微,到门前又互相用暖炉驱散了寒气才走进室内。不多时,有人推开了窗,寝殿里重新搬来了碳盆,依然是暖意如春,热气漫出来,窗棂上的碎雪立刻化为一点深色。
谢明微看过去。
小郡王也正看着她。
周怿站在窗前,刚被青朱伺候着换上中衣,雪白的锦缎熏得温温软软,又透着恬淡香气,其上铺着一层青丝,温顺垂着,晨曦下正泛起光华。
未着锦衣玉冠,一身素净,愈发显得周怿那张脸容色秾丽。
谢明微不由想起未央宫里的那一位。
沈贵君独占帝宠十几年,民间传闻里多喜欢赞颂他芝兰玉树,倾国倾城,实际上沈贵君长相只算中等之姿,只是气质殊异,望之如见一泓秋水。
周怿与他的父君截然不同,眼角眉梢艳光逼人,若真有美色可祸国殃民,合该是他这般。
谢明微与其对视,颇觉赏心悦目,一把拂落了肩上雪沫,朝他揖礼一笑,动作舒展,不徐不疾。
她在雪中候了那么久,看上去既无怨怼,也无谄媚。
周怿的脸色更冷淡了。
他忽然转身,流水般的长发顺势从玉梳间滑走,青朱吓了一跳,动作僵硬在半空,莫名其妙地看向一旁的银绛。
银绛拿着外衣追过去,给周怿披上时,听见他低声念:“谢明微……”
尾音含在唇齿间。
顿了顿,周怿接着道:“她还在外面等着呢?”
银绛揣摩着这明知故问的含意,试探道:“是啊,天不亮就来了,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冻坏。”
周怿垂下眼,想到每次一见这人,胸口总是莫名憋闷。明明谢明微长相好,性子也好,为人又大方,听说金州的诗会雅宴都爱请她作陪。想着想着,又想起刚刚看见谢明微带了对玛瑙红色耳坠。
天地素白间,一点明亮彩色。
周怿沉默了会,佯作不在意道:“快让她进来吧,不然传到父君耳朵里,又说我蛮横成性。”
银绛应了是,一回身,看见青朱已经跑了出去,刚跨出门槛就殷勤地喊了声谢大人。
青朱是贵君身边养大的人,而贵君出身沈氏,族中也有人与谢氏结亲,多少沾点亲带点故。
若在以往,谢沈之间,必然是沈家高攀,可自从谢尚书辞官,挑起门望的长子谢明毓又以身殉国后,谢家便彻底衰败,云陵谢氏,昔日的高门士族,如今只余一个清贵之名。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四年前玉门的伏野大阵修补不及时,漏出了一群魔种,吃人饮血,哀哭遍野,甚至波及到了云陵。谢氏为了躲避祸乱,从云陵迁往金州时,携带财粮的车队绵延不绝如山脉连连。
这一路上流民乱匪不计其数,谢明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请来太乙宫的道君护送,那些真人宗师个个眉清气蕴,道法高强,背负长剑,威势迫人,中途与匪徒有过几次争斗,也都有惊无险,最终平安抵达了帝京。
因着这一出,有心人还愿意给谢明微几分薄面。
她年前蒙祖荫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进宫谢恩的时候沈贵君也在,态度热络地同她说了几句话,一杯茶还没凉透,又碰见永宁郡王领着青朱来请安。
沈贵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真切起来,把周怿叫到身前,仔细过问了衣食住行,一转脸看见谢明微,又叮嘱道:“这是你谢家阿姐,以后要多多走动来往。”
周怿随口应了,以为是敷衍的客套话,没想到谢明微静静看了他片刻,倒将这话放在了心上。
从那天起,周怿三五不时会听到谢明微的消息,有时是递请帖邀他游玩赏乐,有时是送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新奇玩意儿,不一定贵重,就是搜罗起来必定费心。
周怿十二岁封郡王,永宁二字正是帝上用过的封号,十五岁出宫建府,同年,沈贵君在太液池畔设游春宴。
若说谢明微对郡王无意,她却时时撩拨;若说谢明微对郡王有意,游春宴上,多少好女盛装出席,吟诗作对,才惊四座,只她一个,赏花饮酒,醉眠松风亭。
当日陪郡王赴宴的正是银绛、青朱两位长侍。
银绛对谢明微没什么好感,先不谈论家世地位,他直觉此人看似温和,行事却爱剑走偏锋,恐怕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伴侣;而青朱恰恰相反,他天生灵透,早在郡王不自觉关注谢明微之前,就察觉了郡王的心意,因此迅速倒戈成家贼,仗着有沈贵君的叮嘱在,天还没大亮,就敢领着外女进府。
周怿瞥了眼青朱,这不着调的东西正眉开眼笑地给谢明微端茶呢,茶是她惯爱喝的君山银针,温热宜入口,谢明微也承情,接过来对青朱笑了一下,又对着主位笑一下。
周怿刚拧起眉,顿时被这一笑弄得羞恼。他心头五味杂陈,好像生气,又好像有点开心,只能移开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谢明微细细打量了一会,见他气色还好,才终于放心了些,回答道:“这几天听说殿下身子不舒服,肺腑间总有灼烧感,太医来了几趟却诊断不出缘由,正巧碰上吉光道人云游至金州,她医术高明,又与微臣有些故旧,不妨请来为殿下瞧一瞧。”
听说?还能听谁说。青朱一听这话立刻心虚地往银绛身后躲,周怿都懒得计较了,淡淡道:“医术高明,还能高过太医院首不成?”
谢明微也不辩驳,只是说:“瞧瞧也没坏处,就当看在下官一大早来冻了这么久的份上。”
说到这,周怿还是没忍住,瞪了青朱一眼。
巴巴把人带了进来,竟然不请进室内,让人在门口冻着是什么道理?
青朱挨了一白眼,面上低眉耷眼,心里却喜滋滋的。他想话本子里说的没错,殿下果然心疼了……就是苦了谢大人,不过谢大人也太痴情了,冰天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就那么无怨无悔地等着!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都要乐出声了,忽然看见谢明微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明日就带着吉光道人前来。”
周怿随口嗯了声,心思似乎已经放在随手拿来的书卷上了。
谢明微又叮嘱道:“室暗伤眼,殿下还是多多休息,保重身体。”
这次嗯一声都没了。
天上又飘起了雪。
谢明微转身出去时,侍女为她掀起门帘,寒风卷着雪絮吹入,一瞬间扬起她的裙裾,连带着腰间玉佩叮啷一声,玛瑙红色耳坠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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