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铺天盖地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将旧尘山谷里的瘴气一扫而空,却也阻断了往来山谷的道路。
宫门派了不少人手外出清障,内部只留下必要的岗哨和侍应,因而就连扫雪这样的事,也不得不劳烦各宫主人。
不过角宫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一则他们的宫主根本不会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出门,二则凡是要来角宫的人,顺道都会将路上的积雪清一清。
恰好,今日找上门来的人并不少——
宫子羽笼着袖炉从屏风后转出来,吐出一口白烟:“要不我和金繁把你院子里的雪也清了吧,免得上了冻,化雪时就该冷了……”
他说完才发现角宫的主室里还站着两个人,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又到晚了。
“执……羽公子。”率先行礼的是宫门里负责内务的总管事孙诚。他平日与宫子羽见得最多,一时难以改口。
另一人应是旧尘山谷中几处据点的大当家。宫门外的事一向是角公子在管,宫子羽对他印象不深。
这两人都在,应是有什么要紧事。宫子羽正要开口询问,金繁却忽然也跟了进来。
冷风溜着缝渗进门,激得墨池后的人顿时咳出了声。那咳中带喘,令在场众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金繁赶忙返回去将门关严,嘴里还在嘟囔:“屏风也不顶用啊……”
宫尚角并不接话。
案上的薰炉中燃着平喘提神的奇楠沉香,他稍稍平复下来,便重新提笔,继续伏案书写未完成的批注。
碍着人多,宫子羽按捺下多说两句的心思,径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然后俯身凑过去看他写的什么:潦草的字迹中勉强可以辨认出“受损房舍”、“贫户流民”、“饥寒冻馁”等字,宫子羽便大致了解了刚刚的谈话内容。
他自觉坐到宫门的代理执刃身边,轻声道:“你说吧,我来写。”
宫尚角抬眸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便依言递过掭饱了墨的湖笔,接着那行字说下去:“现下雪还未停,出入山谷的道路只能临时开出半条,不如先将山谷内外积压的商贾物资登记造册,分出个轻重缓急来。当务之急是把粮食运进来,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开仓赈济的事孙管事尽管去安排,以宫门的储备,短时接济些灾民不成问题。”
他应是不大舒服,说话时一直皱着眉,停在中段歇了歇,才继续道:“至于修缮房舍,宫门的百工匠人都是商宫在管,倒是可以请大小姐派几个有经验的师傅,去谷中协助百姓。但瓦匠杂役一类,付些工钱请人来做便是了,用不着动用侍卫。”
宫子羽记到这里,立即颔首称是:“没错,能派的侍卫我都派出去了,若再减人手,只恐防守空虚,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宫尚角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现在倒是不必担心这个。大雪封山,进出宫门的只剩水路一条,即便是无锋,也爬不上江门边的万仞高墙。只是……”
他仍然皱着眉,心底不知在盘算什么。
宫子羽迅速将那些批注按内外务重新誊抄了两份,分别交与孙管事和大当家,又问他们是否还有别的事。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宫子羽于是嘱咐:“今后像这样的事,同以前一样先来问我。角公子还在养病,用不着事事都来烦他。”
结果是那两位走得多多少少带些怨气。看着他们的背影,宫子羽这才想明白,人家也许未必真的想来,架不住他们的代执刃大人实在是个操心的命。
博山炉里的沉香堪堪燃尽,而操不完心的角公子果然又在研墨。
宫子羽眼疾手快地夺去那支紫毫笔:“你歇会儿行不行?……”
宫尚角很是无奈:“不是。既然答应了要增派工匠,就要尽快落实。我这里签发一份正式文书,你给紫商大小姐送去。”
他说罢,便伸手打算将那笔要回来。
宫子羽正不知给还是不给,屏风边的金繁忽然开了口:“不用麻烦,你姐姐说她一会儿就来。”
“你怎么知道?你这两天又偷回商宫了?”难怪他刚刚要跟进门,宫子羽醒悟过来。
“别!角公子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我可没偷过懒——是她的绿玉侍说的。”
“她又来干什么?”“她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嗬,这会儿可真是团结。
金繁翻了个白眼,解释道:“倒不是她非要来,而是云为衫突然又出谷去了,临走前说了个不得了的消息——有个人回来了,而且已经进了旧尘山谷。”
宫子羽瞪起一双铜铃大的牛眼:“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宫尚角却像是早有准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让远徵去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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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四季轮转,又入芜冬。
上官浅没有见过旧尘山谷里的雪。印象中,大雪会将万物裹上惨淡的白,群峦环抱中的山谷本应一派萧条,可眼下,谷中街市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即便有一支几十人的大商队浩浩荡荡经过,也未曾惹人驻足。
上官浅一袭黑色劲装,混迹在人群之中,观察着那支商队:他们的人都穿着便衣,没有暴露身上的武器,但每个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精干强悍的气息,一看便知并非寻常商客。他们运送着沉重的箧笥箱笼,却仍然健步如飞,而行进的目的地也很明确,那便是江岸边的码头。
——四年前,她就是从那里乘着花坊顺流而下,飘入那道万仞高墙,而墙的另一端,是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她并不怀念那段时光,又或者说,能让她偶尔顾念起的并不是时光。
而她,也绝不是为那段过往而来。
她压低头上的斗笠,正打算混进商队队尾,忽觉肩头被人一把按住。
诧色被不着痕迹地抹去,她回过身,绽开甜美笑颜:“云姐姐,好久不见。”
*
雪遁寒江,万籁俱寂。
宫远徵抱臂站在码头边,将自己的孤影嵌入雪景。他印象中,旧尘山谷不常落雪,一旦降下大雪,便说明这个冬天必定又长又冷。他贪凉喜静,冬天一向是他最衷爱的季节,但绝非四年前那个冬天,也万万不会是此冬。
江面荡起凛冽的风,他笼紧身上的狐狸毛披肩,注视着商队从白茫茫的雪雾中现身。
领头的人一眼便看见他,于是带队加速朝他奔来:“徵公子,您怎么来了?角公子说……”
“我不是来接你们的。”宫远徵迅速挥手将他打断,再开口时忽抖开袖底,瞬间暴出数道寒光,“我是来接她们的!”
寒光破空,穿过商队间隙,直击与队尾相隔几丈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倒是十分默契,一左一右腾开,右边的人扔出斗笠,将那十七枚透骨钉打着圈全部收了去。
“徵公子怎么仍同四年前一样,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远徵弟弟明知是我,也不肯手下留情?”
说话的两名女子都穿着黑衣简装,但面容精致,肤白胜雪,是这些江湖客不曾见过的貌美。商队中的人一时都有些看呆了。
只有宫远徵露出一缕阴沉的笑意:“这怎么能叫不怜香惜玉?分明是我送给两位姐姐的冬月小礼。”
云为衫拾起地上斗笠,走到他对面递出去:“冬月的礼等到冬至再送也不迟。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免得角公子等得着急。”
商队头领立即反应过来,朝身后的伙计大吼了一嗓子:“还等什么?搬东西上船,回宫门喽!”
“——罗统领,别心急!”
宫远徵便在这时再度甩出手中斗笠,那十七枚透骨钉纷纷脱出,一齐扎向率先行动起来的“伙计”。与此同时,十几名手拿劲弩的宫门侍卫从码头两侧的望楼闪出身形,居高临下威慑住整个“商队”。宫岸角和金复一左一右从船坞的顶棚上跳下来,与宫远徵三人呈掎角之势,逼近那名头领。
姓罗的统领一见不妙,转身想逃,却发现上官浅和云为衫手持短剑,就站在他身后。
宫三公子的声音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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