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宫门抓了一个发了疯的无锋刺客。
——镇子太小的坏处是,不出两日,这消息便已闹得人尽皆知。
可以肯定的是,云雀已死,死在多年之前,死于全身经脉尽断。至于死而复生,也即所谓的“异化”,宫远徵判断多半与半月之蝇有关。
“云雀”现在的样子堪称可怖,与画像里那清丽灵动的女子没有分毫相似,只会像一头饿红了眼的山魈,现出青面獠牙,扑向每一个接近它的人。
月长老仍旧挣扎着起身去见了它,并拒绝了宫子羽和宫远徵将它关进笼子的“建议”。他知道它不是她,他只是情难自抑。
同样为之戚然的还有云为衫。她缚住它枯瘦的双手,抵住它冰冷的前额,替它梳洗,替她更换腐朽不堪的衣物——只有真正的云为衫,那个自小与云雀相伴长大的云为衫会做到这一步,只为留给她最后一丝体面。
这不是武断的推测,而是宫尚角基于经年江湖阅历对人性的判断。
“我问了阿云和月长老,他们都同意暂时把‘云雀’带去白帝城。雷大当家那边我已去信问过,腾个院子出来不成问题。”宫子羽站在江岸渡口边,注视着栈道之下的滔滔疾流。
不让云雀入土为安固然残忍,但在事情没弄清之前,别无他法。云为衫和月长老都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我也是这个想法。这里条件太差,那破房子四处漏风,镇上连个抓药的地方都没有!”宫远徵苦恼地抱怨了几声,随之刻意压低声音,“可是哥现在完全动不了,再折腾一趟,我怕……”
“难道是竭灵芝没有效果?”月长老的舍命施救终究要付之东流了吗?
“不是……还记得你们给我哥强行解蛊么?现在好了,新旧药石一齐反噬,我哥这几日痛得连觉都睡不了!”宫远徵瞪视着他,似是要给自己的愤怒找一个出口。
宫子羽无言面对指责。宫尚角根本没与他商量,蛊也不是他解的,但无论这件事还是四年来的桩桩件件,他显然都并非无辜。
“……可其实这些都在其次,只要哥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还能运转,就还有希望!我现在只想维持现状,维持现状就好……”
少年上翘的唇峰哆嗦着,将最后的音节吞进滚滚江涛。宫子羽几乎听不见他后面的话,却从少年上下耸动的肩头瞥见他并未展露的情绪——悲伤、忧惧、惊恐。
一股巨大的苦涩顺着喉管蔓延上来,让宫子羽声音发涩:“不会有事的……”
他想了想,还是将手掌重重落向少年单薄的臂膀,就仿佛做出了某种保证。
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保证。
宫远徵镇定下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在尽可能警觉地扫视四周。那些刺探的目光消停了没两日又开始若隐若现,依着宫三公子往日的脾气,断然要让窥伺者吃不了兜着走,但此时此刻,他或是思虑重重,或是倦意深沉。
“你今日见到云为衫了吗?”他忽然问道。
这突兀的转折让宫子羽莫名语迟:“你……她……”
徵公子打断他:“哥哥相信她,我就相信她。只是这两天让所有人都别走远,转移延后几日也不迟——”
“哥的半月之蝇,又要发作了。”
*
上官浅说她的女儿生在仲秋,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和同他一样高挺的鼻梁;她说旧尘山谷瘴气深重,不适合孩子成长:她说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而宫尚角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问:我能见到她吗?
她说:你没明白,她不是宫门子嗣,她是孤山派的遗孤。
他有时见到宫锦商会想,那个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像只小猫一样上蹿下跳,玩累了便蜷伏在大人脚边打瞌睡?只是,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证了。
上官浅大概也察觉到这点,从无锋总部回来,她答应待冬日过完便让孩子见他一面,算是给他一点盼头。
近来好像人人都在试图给他盼头——
远徵提过很多次春天:春日里五颜六色的花,春光潋滟的景,春阳下他和他的江湖行。宫子羽说,宫紫商和她爹正在研制新火器,如若成功,宫门江湖威望大增不说,或许无需动用无量流火便能解决异化危局。宫岚角表示,她与雷家堡谈妥了新生意,三月之后便可见效。就连宫唤羽都在以无锋为名,劝他不要轻赴三途。
然而这黄泉之路,是他说不赴就能不赴的吗?与老天爷搏命的日子,他过得实在太苦。这几日他总是想要尝些甜的,可勉强吃到口中,才发觉自己已然分辨不出甜的滋味。
“痛吗?”云为衫站在门前,音色中透出冰冷和疏离。
宫商角闭着眼睛,不发一言。这一次,他好像比一个月前还要狼狈。
又是薄暝时分,丝雨连成雨幕,遮蔽最后几缕天光。昏黄萤火自败瓦裂隙间散逸,却将这座萧条小院裹成一团幽暗的茧——灯下黑,最是危险蒙昧。
宫子羽站在院外合抱粗的老榕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间屋子。暖帘半卷,影影绰绰,有人正从屋子中间穿过,走向右侧山墙。
“我本不想杀你,但角公子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云为衫肌如凝脂,冷若冰霜,像极了戴着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我已将人都引走,这里只有帮不上忙的月长老、不会帮忙的宫唤羽,还有……眼下会替我做任何事的上官浅。”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你,你真该见见……”她喃喃说着,在榻前站定。
衣袂翻转,一柄锋利的匕首划过烈火,淬出冷蓝的光。
藤条扶风,细雨如织,有人纵身跃上榕树主干,与宫子羽比肩。老树之上长满湿滑的苔藓,羽公子反手拉住她,轻声提醒:“小心。”
左右两方危垣之后,宫岚角、宫岸角姐弟、金复和随行侍卫尽皆戒备。没人能看到宫远徵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徵公子必然已在触手便可施救的位置。
“等等。”宫尚角忽然抬眼,连日来昏昧朦胧的目中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挥动匕首的手臂定住,云为衫带着一丝探究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几日时睡时醒,分不清日子。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了么?”
“十二月廿一。很可惜,你过不完这个冬天了。”
“——可是我想试试。”
银光闪动,长刀已握在宫尚角手中。他没有起身,却瞬间挑翻云为衫手中匕首,在她腕间划开一道数寸长的血口。
血光溅起,七枚乌黑锃亮的流星镖兜头罩下,宫远徵“砰”的一声踢碎门板,当先冲入。宫子羽紧随其后,刀锋直指榻前之人后颈。
宫尚角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转向门外:“看来我又赌赢了,云夫人。”
云为衫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柄轻似云、薄如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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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云为衫”浑身僵硬地看向榻上人。
宫尚角弓身喘息着,虚弱到连顺畅呼吸都奢侈,连维持坐姿都需勉力,却硬是咬牙撑到此刻才泄劲。染血的刀尖砸穿地板,发出爆裂声响,沉重的刀身几乎要将那轻似鸿毛的身体拖向腐朽虫蠹的深渊——好在手套上的磁石仍紧紧吸附着刀柄,阻止了进一步下坠之势,宫远徵眼疾手快将刀抽走,让他不至瞬间失去平衡。
“今日不是你的‘月蚀’之期?”她比真正的云为衫嗓音要低哑一些,抑或是抵在她后颈的刀让她无法维持原本的声线。
“自然不是。我和远徵弟弟故意在渡口说那些话,为的就是引你们上钩!”顶着这样一张脸,她很少能听到宫子羽这么冰冷的语气。
宫远徵不看他们,就着榻沿缓缓落座,小心翼翼将人半揽在肩头,低垂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哥哥这样,你们还是怕他。不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一点,如何尽快把你们引出来?……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破裂的门板搅动着屋外的烟尘雨雾,院中传来刀兵之声,埋伏在外的角宫侍卫也已动手,但似乎对家的规模远超他们料想。
“不对,这人数不对!”站在门口的云为衫立即警觉,迅速越过门槛逼近榻前,“你做了什么?!”
除了无锋一贯的“走狗”,人群中还混杂着各帮各派的兵刃服饰,有很多此前并未参与过无锋与宫门之争。
背向门口的“云为衫”终于扭过头来,舔了舔发白的唇,神色中泛起一丝残酷的愉悦:“各大门派后院起火,‘异化之毒’在整个江湖蔓延,幕后黑手竟是宫门徵宫——这个消息,够不够炸裂?”
她语声方才落下,外面的叫嚣便已追至耳际:
“——宫远徵出来!敢做不敢当,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这就是宫门的做派?”
“——宫尚角也在里面!他不是宫门执刃吗?让他出来对峙!”
“——宫尚角怕是早死了!他若是活着,还能由着这群宫门败类胡作非为?”
宫远徵整个人一震,明显是慌了片刻,就连宫子羽的刀锋也在不知不觉间偏移半寸。阴谋者伺机而动,但云为衫的薄刃马上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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