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鲁斯。
沼泽边缘没有路,只有一层覆盖着黏滑藻类的浅水,在靴底下面不断发出不情愿的咕啾声。
两个少年跑出沼泽,这段路对小莫塔里安来说无比熟悉,他们登上了那道漫长的碎石坡。
起初还能闻到沼泽的气息,那是阔叶腐烂后泡出的酸味,耳旁则是远处类鳄生物划水时的潺潺声。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站得越来越高,那些低处的嘈杂都退远了,视线变得宽阔,眼前的风景逐渐展露出这座星球的真容。
黄昏正在降临。
莫塔里安知道巴巴鲁斯的黄昏并不温柔,没有那种让人惬意的慵懒舒适。
巴巴鲁斯的暮色是一层沉重的浑浊颜料,从穹顶漫灌下来,把云层染成溃烂的橘黄与铅灰相间的颜色。
太阳卡在厚重的毒雾之间,无声地散发着衰弱的光,把那片散布在地面上的沼泽、枯木、零星升起的炊烟都照得扁平,失去轮廓。
从高处望去,大地上遍布着暗绿色的水洼,如一块腐烂的肝上软塌塌地乘着脓液。
沼泽与沼泽之间偶尔有干燥的隆起,被低矮的植物覆盖,稀疏扭曲的树丛歪七扭八,人类村落就蜷缩在这些隆起之间,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风在两个少年身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嗅闻他们的气味。
他们会玩什么游戏呢?
莫塔里安这么想。
这片土地能给予他们何种除磨练以外的事物?那些柔软的欢嬉,不够坚韧的快乐,它们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想去战斗,去挑战一些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异形霸主,解放受苦的人?
应该就是这样的。
但莫塔里安迟迟没有等来那一幕,他们只是在野地里漫无目的地奔跑撒欢,彼此推搡,偶尔发展成玩闹性质的拳脚相加。
卡拉斯气急了就要用灵能,两人的斗殴莫名其妙地展开,又莫名其妙地结束,最终只有恢复能力比不上小莫塔里安的卡拉斯鼻青脸肿,但小莫塔里安也刮破了自己的衣服,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他们毫无意义地折腾一通,就这么结伴回家了。
面对母亲的询问,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摔的。
卡拉斯的母亲抱怨他们不够小心,语气里却有些心疼。白女巫就拉过两个孩子,她似乎听不太懂那些暗藏的情绪,只以为另一个母亲在生气,于是光明正大地维护。
“都还是小孩子,爱跑爱玩很正常,随他们高兴就好。”白发女人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好像生怕这俩捣蛋鬼遭到一句批评。
“……不能这么溺爱!”卡拉斯的母亲原本不打算继续教训什么,但见倪克莎这么宠溺孩子,她决定好好纠正她这种错误的养育方式。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卡拉斯母亲已经没了对白女巫的敬畏和诚惶诚恐。她发现,白女巫没有传言中神秘莫测的恐怖与强势,反而十分温和好说话,并在照顾孩子这方面非常……糟糕。
且不说她还没开始批评,就算她真的教训了两个孩子,这又能严厉到哪去?怎么能溺爱成这样!
面对卡拉斯母亲不赞成的目光,倪克莎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弱了一头。
场面最后演变成两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一起挨教训。
好半天过去,卡拉斯母亲才心累地放过三个不省心的,倪克莎松了口气,将两个孩子从身后推出来,拍拍他们的脑袋:“好啦,下次要注意安全。小莫,卡拉斯,把你们的衣服给我,我帮你们补一补。”
“好。”小莫塔里安乖巧应声,将磨破撕裂的外衣递给她,“妈妈辛苦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谢谢女士。”卡拉斯也乖巧照做。
两个活力旺盛的孩子一左一右靠着她,小莫塔里安左右张望一会,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卡拉斯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倪克莎没注意两个孩子的眉眼官司,专心地拿针线缝补衣物。
针头是倪克莎拿废弃铁器用灵能捏的,丝线则是她搜刮植物纤维的成果。家里人口多了,倪克莎就把沼泽又被填平一片,鳄鱼们惨痛失去又一块栖息地,种上那能制出麻线的植物。
那些植物长得快,半个月就能收一茬,割下来后洗去茎上的叶肉与水分,漂洗干净,晾干,搓制,纺织,就成了粗糙的麻布。倪克莎将这些工作交给了卡拉斯的母亲,让她有点事干,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和儿子哪天会不会因为白吃饭被赶出去。
幸亏倪克莎有远见。
孩子长到了猫憎狗嫌活力旺盛的年纪,果不其然每天不是这磕了就是那碰了,布料损耗直线上升。要是没有卡拉斯母亲勤勤恳恳增加家庭的布料储备,倪克莎就该寻思灵能是否可以做衣服了。
说来也巧,一开始倪克莎看两个孩子打闹还担心卡拉斯会不会被小原体弄伤,后来才发现她想多了。
卡拉斯作为混血,比普通人类皮实不少,又会灵能,小莫塔里安也十分懂事地控制着力气,两小只掐得有来有回,不需要大人操心。
白发女人就着萤虫的光亮缝补衣物,神色恬静,孩子就主动提起了今天的见闻。
黄昏和腐绿的大地,枯黄的植被,朦胧无边的毒雾……苦涩的、荒芜的、快乐的。
莫塔里安也静静听着,心里生出了些反驳的想法,又自然而然散去。他忽然有了明悟,那些他无人可问的不解,都在她温柔的笑容中得到了回答。
……他们当然不需要想着去消灭霸主,解放受苦的人。并不是说就不做了。莫塔里安还是莫塔里安,卡拉斯也还是卡拉斯,他们终有一天会在见证苦难中揭竿而起,走上那条道路。
他们终会。但不是这一刻。
因为他们还是孩子。
世界的责任、理想的重担还没落到他们肩上,在母亲伸手揽着庇护着的童年,只要在荒原上撒欢就好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巴巴鲁斯在黄昏里呼出一口气,那座山巅城堡就彻底融入了夜色,与毒雾、云层融为一体,是这个世界原本就长出的骨刺,等待被拔出。
黄昏的呼吸从高处向下蔓延,化作凉而发苦味的夜风,吹拂着没有人能真正看清的堡垒,因为它的全貌还不到揭晓时刻,因为童年本不该痛苦,哪怕是原体。
泰拉皇宫,莫塔里安醒来了。
他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凡人仆役前来,通知他明天会举行新兄弟回归的庆祝仪式。
巴巴鲁斯的沼泽小屋中,倪克莎准备去照料作物,小莫塔里安目送她离开,忽然握紧了拳头。卡拉斯困惑看向小伙伴,只见身高抽条不少的孩童神色阴郁,表情仿佛压抑着愤怒。
“……怎么了?”他问。
“它又来了。”小莫塔里安按捺着烦躁,忍不住地磨了磨牙,他打量着四周,呼出一口浊气。
很早以前,小莫塔里安就发现他身边就时不时会出现一个恶魔。它有事只是在他和妈妈身边飘着,偶尔会直接试图占据他的身体去接触妈妈。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的游魂,那么莫塔里安不会这么警惕。但他能感受到它的情绪,那明显不是怀着善意的灵魂。
在那个恶魔离他最近的一次,小莫塔里安感受到了它因扭曲情绪激起的瞬间杀意。
它愤怒、排斥、羞耻……又痴迷般地靠近,而后想抹去一切。
从那时起,小莫塔里安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时刻警惕恶魔的到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连那曾经扭曲的情绪都平和不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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