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吃晚饭的点,天气渐热,村里不少人家都喜欢把饭桌摆在院子里,家家户户人都齐全。
听见这边的动静,不远处的院墙边早有人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地观望着。
钟意竹没有见过如此直白粗鄙的骂人方式,更不明白眼前的妇人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
他从小被教导与人为善,可一味的善良忍让又为他们一家人带来了什么呢?
想起那些藏在背后窸窸窣窣的议论,钟意竹知道,他今天要是不还击回去,那人人便都会觉得他好欺负,他能欺负。
更何况对方张嘴便是毁人名节的造谣,用心堪称歹毒。
身后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口哨,然后便是零碎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声,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隔着老远喊道:“吴翠娟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吴翠娟对着那边呸了一声:“你管我回不回?”呸完又幸灾乐祸地睇了一眼钟意竹,“狐媚子成天勾引别家男人,遭报应了吧,连钟家都嫌你丢人不让你回去,我要是你都没脸活在这世上,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钟意竹闻言恍然,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我都没见过你们。”
“哪有偷吃的贼会承认自己是小偷……”
一阵风吹过,明明是不凉的,钟意竹却生生打了个冷颤。
昏暗的天光下,吴翠娟尖酸得意的嘴脸像要吃人的鬼面。
到这一刻,钟意竹才明白爹许久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在村里,人是能吃人的。
吴翠娟见钟意竹一脸难以置信,显然是个不会吵架的,原还想接着再往他头上多扣几个屎盆子,却被钟意竹冷着脸打断。
“我们钟家连铺子里招的小工都要求平头正脸,品格端正,你相公连我家招工的条件都达不到,凭什么觉得我看得上他?”
钟意竹连视线都没有往李四牛那边瞥去半分,他看着吴翠娟刻薄愤怒的面容,轻飘飘地送出一句。
“这位娘子有空像条蚂蟥似的追着人胡搅蛮缠,不如去医馆抓副药治治眼疾。”
吴翠娟自认吵架厉害,可那也仅限于村里互相对骂,钟意竹虽打扮素净,站在那里却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村里人的不同,这也让他嘴里说出的话显得十分具有说服力。
不知为何,吴翠娟莫名便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了一截,尤其是在听到旁边院子里传来的哄笑后,她更加怒火中烧,上手便想撕扯钟意竹。
“你个小贱蹄子敢骂我!”
钟意竹自然不会在原地站着被打,他往旁边闪开,正犹豫要不要叫人,李四牛已经拦住了吴翠娟。
“够了,不要再闹了!”
趁两人拉扯,钟意竹稳了稳心神,拐进旁边的岔路,快步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跑去。
“怎么急急忙忙的?”
钟意竹还没到家,就看见孙芸娘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的身影,他连忙跑上前。
“娘,你身体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孙芸娘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额发,她的儿子她自己知道,不会说谎,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只会岔开话题。
她轻轻拍了拍钟意竹的背心,没再追问。
“只是站一会儿不碍事,进屋吧,给你留的饭应当还没凉。”
孙芸娘娘家只是小商户,后来她爹娘因为天灾离世,她便被寄养在了舅舅家,直到嫁人。
她刚嫁到钟家时钟老二也还只是一个刚到府城闯荡的小商人,尚未挣下如今的家业,她同样得和在家里时一样做饭洗衣,操持家务。
比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钟意竹,孙芸娘在面对如今的生活时显得从容许多,只是她身体还没恢复,钟意竹坚持不让她做饭,花钱请了隔壁的赵大娘帮忙送饭。
前些年边境战乱,大晏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赢下战争,如今大晏仍在休养生息,柳山村所在的南方虽然富庶些,村里的生活却也只是能让大伙儿填饱肚子,一年半载才能见些荤腥。
吃完一碗没滋没味的杂粮饭和炒野菜,钟意竹有些懊恼,是他没有想周全,他吃这些就算了,娘亲还要养身体,只吃这个怎么行。
东边主屋,孙芸娘低头看向钟意竹放到她面前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些散碎银两和首饰,加起来估摸有三十两。
“娘,这些你收着吧。”
孙芸娘叹了口气:“傻孩子,都给我你用什么。”
钟意竹垂眼看着椅子上昏黄的烛火:“我会想办法赚钱的。”
他从钟家离开时,钟老太亲自发了话,既然他不愿意为钟家做贡献,他也没有资格拿走钟家的钱财。
他没什么私房钱,爹娘给的月钱大都攒着拿去买各种奇香,钟家做香铺生意,售卖各种香膏香粉香丸,他从小就嗅觉出众,爹制香时总带着他,耳濡目染,他长大后不爱买金银首饰,反而喜欢各种香丸,父母纵着他,他也从未想过要存什么私房钱。
事已至此,他能带走的也只有那一箱子乱七八糟的香,以及寥寥一点连钟老太都不放在眼里的财物。
他这里是这样,娘亲那里也好不到哪去。
钟意竹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和三叔是亲兄弟,他和堂兄他们都是孙辈,钟老太和钟老汉会偏心成这样,后来他便知道了,人大概总是会偏向和自己相像的孩子,一样的蝇营狗苟,一样的见利忘义。
三十两银子不过是他从前一年的月银,如今却已经是他赖以生存的全部身家了。
钟意竹想起什么:“对了娘,那份地契……”
“那个先不急。”
孙芸娘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两个银锭和几件银首饰,这是她当年嫁进钟家时带的嫁妆,钟老太再刻薄也没理由昧下。
“娘有银子用,你的钱自己收着。”
孙芸娘把钟意竹的盒子推到他面前,钟意竹正想反驳,就见孙芸娘拿起包裹里的银镯,掰开搭扣。
钟意竹惊奇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她娘亲从空心的银手镯里拿出了一张面值三百两的银票。
孙芸娘轻轻抻了抻银票上的折痕,抬眼对上钟意竹惊讶的神情,微微笑了笑,眼含怀念地给他讲述起了他不知道的往事。
“元景十五年太后寿诞,据传番邦进贡了一种奇香,深得太后和天子喜爱,后来民间有许多人开始效仿皇室用香,那一年光景好,你爹赚了不少银子,钟家香铺也是在那之后才开起来的。”
“那时我已经嫁到钟家三年,肚子一直没有消息,你祖母因此对我极不满意,你爹有一天突然拿了这张银票给我,说娶我的时候手里不宽裕,这是补给我的聘礼,让我自己收起来。”
孙芸娘眼里含着泪光:“你说你爹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连走了都要护着我们娘俩。”
从她发现三房把竹哥儿送出去的那刻起,孙芸娘就知道,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这张银票她一直收在放嫁妆的盒子里,和三房撕破脸后,她便想办法把银票塞进了陪嫁镯子里,舅母向来不待见她,又想充场面表示自家没亏待她,便给她打了一个看上去厚实大气的空心镯子,正好派上用处。
她本是防患于未然,却没想到钟家那几人会当真狠心绝情到这种地步。
她手里的嫁妆换成银子有二十多两,再加上三百两银票,若是在县城里买个铺子出租,也够他们母子活下去了。
孙芸娘给钟意竹吃了颗定心丸,让他带着他的钱盒子回去歇息了。
东屋里,孙芸娘把银票小心收好,眉间却凝着散不开的担心忧虑。
她的竹哥儿心思单纯,只想着跟娘一起就好,可竹哥儿下半年就要满十八了,早就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
如果能给竹哥儿觅得良婿,这三百两全部陪嫁给小哥儿或者用来给他招赘她也愿意,可他们孤儿寡母没有倚仗,这笔钱却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左右才刚到村里,人生地不熟的急也急不来,孙芸娘咳了两声,按捺下心底的万千思绪,吹熄烛火上了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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