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她在殿里对着铜镜磨蹭好一会儿才出门,发髻是时下最新的样式,难得还贴了花钿、戴了玉簪,换了身新罗裙,但寂无渊这厮竟然只看了一眼,就埋头盯着文书,那笔在手上握断了都不曾写下一笔。
她想过去让他抬眼看看合不合适,又怕是自作多情,便站在原地瞪了他两眼,心里狐疑是自己会错意了。
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闲聊打个招呼什么的,殿外却有侍从来报吴勇带着一群少年少女早已等在宫门外了。
林壹瞬间就把寂无渊忘一边儿去了,提着裙摆就往外冲,她一离开,房里气温便低了几度,而桌上乌黑浓稠的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留下一滴不断浸散的墨点,最后攀附上那干净的指腹。
男人捻过指腹,随手抹去这滴墨痕,连同纸上的墨点一起消失,他低头看着自己新换的玄袍,又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有些失落,但想起林壹刚进来的样子,像只锦袍小雀儿,灵动美丽,耳尖又染上滟红。
唇角刚勾起弧度,突然墨发里钻出一对毛茸茸的乌金短耳,他脸霎时一黑,敞开的门迅速被一股力量关上,荡开的气流吹起地面零星的落叶,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层层殿宇与宫廊,轻轻落在林壹脚边。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人们,又少了一人,加上吴勇,如今总共不过六人。
吴勇抱拳道:“大人,盐边村五人,已到齐,是否现下启程?”
“不急。”林壹摆手,抬眼望向远处荒山上的一抹绿,那是她种下的灵植,街上起的店铺已然开张,打铁声络绎不绝,一排排兵器挂于门外,供人挑选,时不时也有两匹驴哒哒走在街道正中,载着两大包新鲜草药。
有人早起售卖、有人早起采集,也有人步子一长一短、身形一高一低,浑身粗布麻衣,执着地来到林壹面前,低头抱拳露出一截光裸没有手掌的腕部,声音沙哑:“大人。”
林壹比自己想象得更冷静,她平淡问:“名字?”
男人头垂得更低:“李嘉全”
那帮孩子们也好奇盯着这个奇怪的人,看着他破烂的草鞋,看着他同常人有异的右脚,看着他束发简洁、唇紧抿。
“走吧。”林壹没有多言,率先上了装满干草的牛车。
没错......她用寂无渊的钱租了三辆铺了干草的牛车,主打一个性价比。
牛车走得慢悠悠,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聊起来,说起谁家的小孩白日里啼哭哄不住,说起半夜里熠耀又抓了多少只,说起那胆小的玄鱼兽带着崽儿溜的飞快。
只有那个穿破草鞋的男人一言不发,坐在干草上,望着天空和来时的路,沉默的像一尊被风化后千疮百孔的崖石,永远安静、永远忍受。
因着其他人不由分说全挤在另外两辆牛车上,她便独自霸占了一整辆车,足够整个人四仰八叉躺下。天际如海,澄澈自由,两个黑点闯进她的视线,定睛一看,原是两只黑鸢,似乎在争夺食物,一只展翅翱翔,一只急速俯冲,两两相撞间纷纷露出了掩藏的利爪,若不是离得太远,林壹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禽类的嘶鸣。
电光火石间交手已分胜负,一只落了下风,食物瞬间被夺了去,林壹瘪嘴,翻身不再看。
牛车不多时便到了,一落地林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地翠绿,五彩斑斓的雀鸟在枝头唱着小曲,一汩汩泉水从地底冒出来,她欣喜地看着吴勇:“这是什么情况,今夜回去,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醒醒。”
“大人醒醒,我们到了。”林壹迷糊睁开眼,孩子们各色的小脸涌入视线,她撑起身子往他们身后看去,还是熟悉的荒山地里一点绿。
居然睡着了......还被那么多孩子守着唤醒,真是让人羞愧,她不经意用袖子擦过嘴边,带着他们来到那棵堆了杂草,如今又堆满结籽果实的树下。
“你们呢,一切听吴勇的,干活和吃饭他都会安排,我们的目的,就是让这座山都种满灵植。”林壹大手一挥,颇有点宣传组组长喊口号的样子。
“行不行!”
“行!”
孩子们细细的嗓音聚在一起,也攒出了点气势,对于这种一呼百应,当老大,有手下的行径,林壹只有一个感觉:吾心甚悦。
说罢,她又把吴勇单独拉到一边,“从现在开始,大家都有工钱,每月月中你来找我领,也由你分发,”看吴勇一副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她连忙补充道:“饭也照管,且让你格外带一份吃食回家,作为你带好这些孩子的报酬,可好?”
“我定当为大人看好这片地!”吴勇激动的就快要跪下,林壹一把捞起,“我这儿不兴这个,把活儿干好、人带好就行。”
吴勇重重点头,又回头看了眼在孩子们中间‘鹤立鸡群’的男人,犹豫道:“那位李家哥哥呢?”
“他一切如常,工钱、吃食和你们没什么区别。他若干,只管教他如何做;他若不做,结清工钱走人便是。”林壹随意道,而一旁的男人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话,喉间滚动两下,飞速瞟了她一眼。
“若有事,来找我;若是急事,摇铃铛,有事我担着。”对吴勇说完后,她又来到李嘉全面前:“你既来了,那我便用你,不该问的我不问,你好好做,我承诺过的都作数,”说罢,她便要上牛车,只是脚刚支上去又放下来,回头朗声道:“你父亲的面很好吃,不止我,魔尊也是这样说的。”
李嘉全一愣,肩膀微微颤抖,跛着脚往前挪两步,深深行了个礼,林壹看在眼里,坐在干草堆里,打了个哈欠挥挥手。
“好好干。”
“哞”的一声,车轮慢悠悠地滚起来,林壹双手枕在脑后,琢磨着日子怎么突然鲜活起来了。
好事,都是好事。
树上的乌鸦呱呱叫两声,好似在应和她的想法。
想来她平日里骑狼都不用一炷香的,今天愣是走了两柱香,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偷懒,想到这里她就想给自己嘴巴子了。
上辈子到死也不敢停,现在没有老板还要自己抽自己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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