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迟疑地看了看她比划的位置，又看了看她垂到腰际的长发，问：“那剪下来得有两扎儿这么长，你确定不？”她用手比了个长度，大约二十公分。
一旁的余惠闻言凑过来，着急地拽了拽安续的袖子，声音拔高了：“你留这么长，剪这么多，到时候和我的头发差不多长了，多可惜呀！你长头发很好看的。”余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全是不舍。
安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长发，心里有些酸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的确很好看，乌黑顺滑，垂在身后像一匹绸缎。可洗头的时候确实浪费时间，吹干更要半天。
想起自己在新班级的排名——倒数，那几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里。
她压下想哭的冲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老板娘轻声说：“没事儿，就剪到肩膀，这样利落。”
老板娘拿起剪刀，冰凉的刀刃贴着她的发丝，“咔嚓”一声，一缕头发落在地上。
又是“咔嚓”一声，又一缕，余惠在一旁噘着嘴，眉毛拧在一起，一脸可惜。
安续盯着镜子里渐短的头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寸一寸地剪断。
她突然想起贺筱，那个漂亮的同桌。
贺筱的头发也很长，发色还是亮眼的栗棕色，在阳光下会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的成绩也很亮眼，在班级前十五名里，比自己足足高了四十多分。
哪怕班主任看她不顺眼，可成绩让她根本不会在意老师的目光，她照样踩点进班，照样画她的眼线……可自己呢？倒数的名次，随时有可能因为下次期末考试失误而掉出一百名，从而被踢出清北班。
那些漂亮的长发、那些花在打扮上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剪刀又“咔嚓”响了一声，最后一缕长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挤出一抹体面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有些僵硬。
镜子里的人头发短了，露出整个脖子，看上去清爽了一些，也陌生了一些。
从理发店里走出来，初春的风吹过，凉意直接贴上了后颈。
余惠轻轻拽了拽安续的胳膊，带着安抚地说：“听说咱们学校附近有拍大头贴的，要不咱们去拍一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哄人的意味。
安续看着她，点点头，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一些。
走了两个拐角，果然看见一家挂着大头贴的小店，门头上亮着霓虹灯管，写着“大头贴30/一版”。
店里沿着墙壁粘了一圈儿彩色的霓虹灯管，红的蓝的绿的，光线柔和地闪烁。
彩色的相框贴满了整个墙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别人的笑脸。两人一人兑了十五块钱，硬币丢进铁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选了个星空的背景，深蓝色的幕布上缀着星星。
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余惠看着有些紧张的安续，忍不住笑出声——安续的肩膀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第一次拍照。
就在这个瞬间，快门响了，第一个表情被定格下来，照片里安续一脸拘谨，余惠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打印出来，还带着温热，边缘有些烫手。
两人看着两张最丑的照片，一张翻白眼，一张嘟着嘴，大笑了起来。安续笑得弯了腰，笑声从嗓子里冲出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暂时忘了刚刚的失落，忘了那些落在地上的长发。
周一开学，安续走进班，有的同学已经开始自觉地早读了。
教室里翻书声和低低的读书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班里的人到得差不多了，贺筱几乎是卡着最后一秒到班的。
她踩着铃声从后门闪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耳钉换了一对银色的，李军站在讲台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她从后门大摇大摆地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追着她。
偏偏她确实没有迟到，钟表的指针还没走到那个数字。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筱悠闲地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不紧不慢。她刚要翻开课本，目光便被安续新剪的头发勾住了。
她盯着安续的头发看了两秒，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惊讶，尾音上扬。
安续闻言脸颊有些发热，那股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她抬手摸了一下发尾，随即故作放松地说：“嗯，剪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
贺筱身子往前靠了靠，靠近安续的肩侧。安续闻见一股花香，淡淡的，不浓不呛。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圆润的珠子镶在银色的底托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安续还没反应过来，贺筱已经把发卡稳稳地固定在她的耳侧，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掉。
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从左看到右，然后满意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样好看多了。”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续感觉耳尖有些发烫，那枚发卡像一小团火贴在皮肤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就在几分钟前，她心里还在想贺筱是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是不是带着优越感在看她的短发。
甚至在她掏出发卡的前一秒，安续仍然在埋怨着她，觉得她的关心里藏着鄙视。
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戳穿了她精心掩盖的阴暗。
安续小心地摸着耳侧的发卡，指尖碰到珍珠光滑的表面，低下头，轻声说：“谢谢。”却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字却模糊成一片。
经过几天的相处下来，安续越来越后悔自己曾经的狭隘。
贺筱在学校的行为的确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她踩点进班，她上课偶尔走神，她画眼线戴耳钉，她会在自习课上偷吃薯片。
可和她冷酷的脸相反的是，她拥有一颗善良热情的心。
有人问她借笔记，她二话不说就递过去；有人值日生病了，她主动帮忙擦黑板，安续剪了头发，她会送发卡。
这件事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安续的心里，她受不了良心的不安，同余惠讲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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