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南疆的时候,虞秧正在镇南王府的后山捉田鸡。
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还带来了一道旨意,但坚持要镇南王世女亲自来接。镇南王让自己的亲兵跑了半座山,等得脖子都长了的时候,亲兵才气喘吁吁地挟着他的独苗世女回到厅中。
堂堂镇南王世女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提着一只铁笼,里面的田鸡呱呱叫着。
看见站在那里的钦差,虞秧眸光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的一声。“平子升了官,还养肥了呀。”
贺平之嘴角抽搐:“我现在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了,给点尊重好不好。”
虞秧把笼子举到他的面前,田鸡很配合的吐了一下舌头,吓得贺平之倒退一步。虞秧拍拍他的肩膊,愉快的笑了:“平子还是平子,尊重这东西用口可是求不来的。”
身后传来重重的两声咳嗽。
如果眼神是有形的,镇南王已经在自己的独女身上捅了几百下刀子。
贺平之这才想起自己是有公务在身似的,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我这次前来,是有两件事。”
虞秧歪着头看他。
贺平之学着镇南王那样干咳两声:“第一件事,是今上已经在应天登基。”
“今上是谁?”
先帝在去岁已经大行,上了庙号为景帝,身下那张龙椅却一直没有着落;早些年来以景帝为首的帝党和以外戚为首的后党斗得不可开交,虞秧和镇南王远在南疆,对于谁胜谁负也无从得知。
贺平之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今上……就是从前的英帝太子。”
英帝和景帝自然不是一个人,帝党和后党好歹都还是景帝一脉的人,而英帝太子登基,自然也代表多年来斗得你死我活的帝党和后党通通输了,景帝一脉彻底没落,英帝一脉重新崛起。
虞秧张了张嘴,镇南王眼疾手快的把女儿拉到一旁:“今上就是今上,不能问的别多嘴。”
贺平之:……你们俩父女还真当我不存在的吗?
虞秧把头转向他的方向,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贺平之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眼珠子骨碌碌的不敢落下她一丝反应。“第二件事,是来传陛下谕令。”
“镇南王世女在南疆多年,助父练兵劳苦功高,特此召回应天授职。”
虞秧默默听罢,很浅很淡的笑了笑。“哦。”
——就这样?
虞秧又晃了晃手中笼子,“留下来一起用膳?”
贺平之正欲婉拒,忽地对上了她幽幽的眼神。
“毕竟,我们有五年没见了。”
“……好。”
闻言虞秧再次变回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嘻嘻模样,仿佛眼中的幽怨从未出现过。
半个时辰后,活蹦乱跳的田鸡已经变成了煲仔饭上的佐料,虞秧亲手盛了一碗放在贺平之面前。“吃吧,从前你也没有机会尝尝我的手艺。”
贺平之想起那东西没多久前还在对着自己吐舌头便有些嗝应:“有没有……别的菜?”
虞秧也不恼火,笑眯眯的问:“那平子喜欢什么肉?牛欢喜吃不吃?”
贺平之没有听过“牛欢喜”这东西,但有个“牛”字的总比刚才那只田鸡要好,便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好像把自己给卖了。
虞秧招下人过来,还是笑眯眯的吩咐了他几句,然后再次把头转向贺平之的方向:“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贺平之一愣:“还行吧。不是你说我养肥了吗?”
“我也过得很好。”虞秧强行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还强行把“还行”提升到“很好”,更是有意无意的强调了这两个字。“如果殿下还在,他大概也会过得……”
“秧秧!”身后传来镇南王充满威胁的低喝。“慎言。”
“没关系的,平子和我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不是吗?”虞秧一脸漫不经心,看着贺平之的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一丝探究。“你、我、还有殿下……”
啪的一声,镇南王把筷子重重拍落桌面。反而是贺平之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殿下”是谁,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然不是刚刚登基的英帝太子。
十五年前瓦剌犯边,当时的皇帝执意御驾亲征,没想到给瓦剌人生擒了去。
作为一国之君却被边境的游牧民族当人质抓去反过来威胁天朝,可谓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的亲娘太后也看不下去,索性把人当成死了一样入宗庙上谥号,一个“英帝”草草概括了好大喜功的草包皇帝一生,转身就把他的亲弟送上帝位。
皇弟登基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许诺在他百年之后会把皇位交回皇兄英帝一脉,可没过两年,就把英帝所立的太子废了,改立自己的嫡长子为储。
渐渐英帝太子就被世人遗忘了,能被虞秧和贺平之等京中纨绔称为“殿下”的也只有一个人。
景帝一朝的靖怀太子,谢嘉言。
“五年前离开京城之后,我一直在向前走,一直都没有回头,而这样也真的过得很好。”虞秧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声音也是像水一样淡薄无味。但贺平之还是留意到了,她的肩膊在微微颤抖。“为什么还要叫我回去?”
贺平之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安抚她,毕竟他们几个从小打到大的,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别。
但他想起那位阴鸷的眼神,只觉一阵如芒在背,悻悻地收回了手。
“鱼鱼。”
虞秧已经有五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他们这群猪朋狗友每人都有一个昵称,贺平之是平子,虞秧是鱼鱼,谢嘉言……
贺平之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靖怀太子陵建好了,你就当是回去……看一下言哥。”
虞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这时新鲜出炉的小菜上桌了,牛肉的香气漂泊在空气里,还有一点咸酸菜的味道。虞秧默默给贺平之夹了一块牛肉,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和谢嘉言相见的场景。
他说,走啊。
他说,别回头。
所以她一直在跑,一直也没有回头。
虞秧努努嘴示意他试试那块牛肉,凉薄的笑笑:“死人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贺平之夹起了肉,却没有立即放入口中,而是状似随口般问:“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虞秧眼也不眨,漠不关心得一脸理直气壮。
“你那个小面首呀。”贺平之一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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