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张砚经历了昨天的一番困苦,郭幼帧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仍然支离破碎的他,因此第二日她便向着衙署内请了假留下来陪他。
但请假归请假,自己田地的那个事情却是不能放下,之前与那人约好的七天,现在已然过去了一半之久,她知晓若是她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张砚的身份来对着那人施压或许能让那位田衙内暂时放手,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知道,这块肥肉一旦被人盯上,未来就肯定不止田衙内一人觊觎这样一块肥田、到时候李衙内、张衙内……总归会有一个比自己身后所靠大树更加茂盛的,那到时候自己又应该怎么独处。
况且用着身份去压人,那自己跟那个田衙内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权势上的倾轧罢了。
但她更清楚这种仗势欺人,使用手段强占或者强换良田的事情,定然不可能只发生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因此她早早的便派了晓月出去,暗中查访这样类似的事情。
然而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因为连日来她得到的消息似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几乎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农户,一旦被人盯上,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屈辱的签下那张卖田的契约。
而稍微有点关系的,则会被对方用换田的方式,用坏田更换一块好田。
他们虽然心里愤慨,但似乎大多数时候所有人都是默不作声地,因为他们的骨子里早就告诉了他们,民不能与官斗,因为斗不过,因为斗了就是一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这无奈而又残酷的现实,让她又回想起了当初珠花娘绝望而又憔悴的面容。
那时的她一门心思地想要为这自己的丈夫讨个公道,可到头来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为了能让小花活命,她不得不妥协放弃诉告,最终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愤恨起早贪黑的活着,可到头来……
郭幼帧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手上不自觉的便摸上了头上一个已经蒙了灰尘的珠簪,她想,现在她们一家三口应该在地府里团圆了吧。
在第五天的头上,晓月按着往常又回来禀告消息,进了门来,她先是抄起桌上的一壶水大口喝了起来。
而就在郭幼帧又以为事情的调查还是跟往常一样,劝着她慢点喝的时候,却没想到,下一秒放下了水壶的晓月便气喘吁吁的对着郭幼帧说道:
“小姐!你让我办的事情,好像有不太一样的地方了!”
郭幼帧听到她这话先是一愣,立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一样的地方,但紧接着那眼中瞬间一亮,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事情有出路了,随即她便搬着板凳靠着晓月的位置近了些,默默的听她说着。
“小姐,我按您说的,往更远的村子里打听了一下。在离原本雁荡村约莫十公里外有个叫回雁村的村子。他们也是祖祖辈辈耕种的农户,村里的田地因为紧靠着白河支流,大多是上好的水田,水草肥美,所以年年收成很是不错。”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也一直被那些私利者给盯着。”
晓月又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跟我们的遭遇一样,他们为了得到那些田,挖秧苗、倒秽物、往田里扔死猫死狗,这些下作的事一样也没得少。”
“听说他们村一直在抵抗,就是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家里那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田给换走。好像还闹出了好几条人命。”
“骨头是真硬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宁死不换。”晓月忍不住感慨。
“那他们不种田怎么活?”
“田不能种,就去城里打工,白天打工,夜晚就轮番守着田垄。”
“也是硬骨头,”
“唉。”晓月叹了口气,那语气里似乎是对回雁村遭遇的感慨。
“硬骨头没有用”
“小姐,我们都是知道的,不管是田地还是城里,说白了都是那些人的地界,他们的田地没办法正常耕种,每年收获的粮食极少,而去城里打工会因为是这个村里人的缘故,被人恶意排挤,城里稍微像样点的店铺都不敢用她们,有些人不信邪的雇佣了她们,结果第二天不是被烧店,就是破产,很快她们整个村的人都被排挤了。”
“但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不换那些地,他们说,那些地里,很多都埋着自家的祖宗亲人。如果把地交出去,那些人拿到地后,肯定会觉得晦气,随意挖掘甚至瀑尸荒野,若真让祖宗魂灵不得安宁,回不了家,那她们这些做子孙的,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郭幼帧听后,久久不语。
她万万没想到,回雁村村民拼死守护田地、宁肯不换地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祖辈的尸骨埋存在那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在想,死人,难道比活人更重要吗?就算要怜悯,不应该怜悯的是那些正在受苦的活人吗?为什么要为了已经逝去的人,让生者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觉得好奇,所以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回雁村很远,甚至路途比她想象的更加泥泞难行。
马车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就窄得无法通车,因此她们只得下了车,一步一步的走到回雁村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们看到一些破砖烂瓦和低矮的房屋之时,郭幼帧她们才停住了脚步。
在一片震惊和不可思议中,她才看到了门口的石刻上写着“回雁村”三个字。
没有走错。
村口处有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柳树,原本应该长芽抽绿的季节,可眼前的这颗柳树头上却光秃秃的,它的整个身子显示出干枯发涩的灰败,一看就知道已经枯死很久了。
大树的底下依偎着十几个人的身影。
郭幼帧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周边破烂的一切,因为她猜想不到,按着这里破旧和死寂的程度是怎么让眼前的这些人活下来的。
她默默地走到老柳树下,站在了一个穿着满是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衣衫的妇人面前。
那妇人双眼紧闭,脸颊深深凹陷,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郭幼帧轻轻摇晃了她一下,低声问道:“大婶,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那妇人被惊动,虚弱的抬起了头:
“晒太阳……晒太阳好啊,不饿……”
但说着,她的肚子就不合适宜的咕咕叫了起来,但是对着这个声音,她却好像是没有听见,然后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没有吃食吗?”郭幼帧又问。
然而,这句话问出后,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她。
树下那些倚靠的村民们,无论老少,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对着她们这两个外来者毫无反应。
如果不是她们胸口还有些微的起伏的话,郭幼帧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里会这么惨。
她原本来这里是想要询问一下具体事情的,但现在放眼望去,恐怕听这些人说话都难。
不得已,她便只好和晓月先行回了城。
当天中午,她便派出了十数个仆从出门买了几百个馒头和烧饼,阵仗庞大到周围的街邻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是不是又要闹了饥荒?”
而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这满载着粮食的车队,再次朝着回雁村的方向而去。
一路坎坷不必多说。
再次回到回雁村,郭幼帧发现原本聚集在大柳树下晒太阳的人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她们是躲回了屋子中,还是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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