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酒店只剩临街的标准间,姚友梅洗完澡出来,宋山青躺下了,她坐在床头擦脚,又想起黄月凤说的“四分五裂”,再想到网上类似的新闻,肇事者背负几条人命,只判了几年。
窗外不时有车辆驶过,姚友梅翻来覆去,满心烦躁,一看时间,已是深夜,她轻手轻脚起床,宋山青说:“还睡不着?”
姚友梅说:“你也还醒着。我回去找找安眠药,明天只有我们两个在苏州了。”
主干道遍植香樟,遮天蔽日,夜里11点,微风送来隐约花香。路边有几个人围聚,当中有一人大约是醉了酒,扶着树大口呕吐,姚友梅匆匆走开。
去年初,宋蓉无缘无故地出现头晕恶心,她做了全身检查,一部分医生认为是焦虑抑郁引起,一部分医生认为是前庭问题。宋蓉上网查资料,疑心是耳石症,被医生排除,她每天都吃一把药,但头晕恶心始终无解。
姚友梅生宋星落下高血压,她知道头晕有多磨人,宋蓉吃药也不能缓解,她很着急,催宋蓉回齐州,要么她来苏州照顾宋蓉,宋蓉固执己见:“我得定期去看医生,齐州医疗条件不好。”
姚友梅说:“你别画画了行不行?你回齐州休养吧,我带你看中医,好好调理一下。”
宋蓉说自己闲不住,好比一棵遭受病害的植物,除了需要药物,还得依靠阳光雨露,工作于她是阳光雨露,用来补充能量。
宋山青说:“你回来,我们去师院边上买个小门面,给学生修手机电脑。”
姚友梅反对:“搞维修得坐着,她腰不好,不如给师院学生拍照,也能赚点钱。大猫,你在家玩也行,你头晕肯定是搞创作引起的,中医说这叫忧思太重,气血两亏。”
宋蓉说姚友梅弄反了,画画是她的爱好,是排遣忧虑的,不是导致忧虑的,她的头晕多半是脑静脉窦狭窄作祟,她就是生病了,病了就治。
宋蓉头晕不止,开始失眠,还时刻感觉饥饿,她做了肠胃镜,没有问题,精神科医生评估她这些症状都是焦虑症躯体化,包括头晕。
宋蓉很诧异:“我衣食无忧,养老不愁,心态好得很,我不觉得我焦虑。”
精神科医生说:“其实你的耳鸣脑鸣,也未必是脑静脉窦狭窄造成的,它们同样是焦虑症的表现之一。”
宋蓉更困惑:“当年,我的生活很顺心,怎么会因为焦虑导致耳鸣脑鸣和视力下降?”
精神科医生说:“你是文艺工作者,有没有可能,你在名利上没有获得期待中的回报,因此焦虑而不自知?”
宋蓉说:“我觉得不是。我画的东西,有人看,有人喜欢,我很高兴,但是没人看,没人喜欢,在我想画的时候,我就画。创作对我来说是生活方式,就像有的人每天都喝工夫茶,他们一杯接一杯喝,我一幅接一幅画,我有很多画作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享受创作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回报。当然,我不能说自己淡泊名利,每次出版新书,我都积极配合我的版权经纪人做宣传,我也有野心,想让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但是这个不由我说了算,我尽心去做,尽力而为,其他交给缘分,不强求,也强求不了,时代变了,文艺领域在衰落,没办法。”
精神科医生感到无解。宋蓉很沮丧:“头晕想吐比耳鸣脑鸣要命,我能和耳鸣脑鸣共存,也接受看不清,头晕适应不了,我天天跟自己说不要被它打倒,可是身体比意志力脆弱,还是出现焦虑躯体化反应了。”
女儿才41岁,就得靠安眠药入睡,宋山青很忧心:“天天吃,戒不掉怎么办?”
宋蓉说:“睡不着的副作用更大。”
姚友梅的父亲一查出肺癌就是中晚期,最后那一年时时得吸氧,疼得用吗啡,姚友梅也担心过副作用,但医生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都这样了。”
宋蓉家亮着灯,姚友梅输入密码进门,探头望见宋星坐在宋蓉工作台前忙碌,她问:“怎么还没睡?”
宋星说:“过半个小时就睡。”
宋蓉每天吃的药分装在药盒里,姚友梅认不出哪种是安眠药,打开一门到顶的衣柜,一层层隔板分别放置宋蓉的收藏品,多为陶瓷摆件,以及几只药箱。
药箱里是五花八门的药,姚友梅拿起一盒,走到宋蓉床边,从床侧收纳屉里找到放大镜,宋蓉用它看说明书上细小的文字。
药盒背后写明:用于焦虑、紧张、激动,也可用于催眠或焦虑的辅助用药。姚友梅换一盒再看:本品用于失眠。她塞进包里。
前些天,宋蓉抢到上海大专家的号,开了两种抗焦虑药,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总有一天我会战胜风车。”
姚友梅忘记自己当时是在跳操,还是在看中医养生视频,她没有回复,但现在她很想问一声:为什么把疾病称为风车?
回酒店后,姚友梅服下安眠药,脑中混沌,渐渐入睡。她醒来时,刚过7点,宋山青已经起床了。
宋星订的房间包含双人早餐,姚友梅的药效还没过去,昏沉沉吃完早餐,踱到宋蓉家一望,窗帘拉着,宋星还没起。
巷子里有几张供人歇脚的长条休闲椅,宋山青摸出纸巾擦了擦,坐下来查资料,越看越迷惑,把手机递给姚友梅。
网页上说,公民生前表示同意器官捐献的,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应当尊重其意愿,不得反对或撤销,但同时又说,红十字会只会在直系亲属全部知情且无异议的情况下才会执行。宋山青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姚友梅看不懂,也想不明白。宋山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他和姚友梅都只会手写输入法,写出来错字成堆,清晨,他撕下酒店床头的记事纸,对着手机上的肇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再对着纸片上的字,一笔一划输入微信搜索框:交通肇事怎样能判死刑。
今年春节,宋星和妻子周妍回齐州过年,跟宋蓉聊起AI趋势,宋蓉说自己把AI软件当资料库使用,要给父母下载,姚友梅递过手机,宋山青沉迷于下象棋,抱着手机不放,姚友梅笑话他人菜瘾大。
宋山青习惯在微信上查东西,姚友梅给他看自己手机里的AI软件,按下语音按钮咨询:“我女儿出车祸不在了,我想让肇事司机偿命,请给我建议。”
二楼邻居路过,驻足问:“哟,小宋不在家?”
姚友梅支吾道:“随便坐一坐。”
邻居哦哦两声:“小宋又去出差啦?昨天好像没看到她。”
姚友梅强笑了一下,邻居走出几步,回头望一眼,又望一眼。姚友梅知道她是觉得这两人有点奇怪,可她该如何对人说起女儿的死讯?昨晚妹妹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宋星打来电话:“你们在哪里?”
姚友梅说在门口,宋星说:“红十字会打电话来了,我让他们过半小时再打。”
姚友梅和宋山青进屋,宋星告知两人,红十字会跟他核实了信息,确认宋蓉通过线上途径完成了遗体捐献登记,具体类型是遗体捐献,主要用于医学教学与科研,宋星讶然:“不是捐献器官吗?”
协调员说目前有4项捐献意愿:人体器官、眼角膜、人体组织和遗体,宋蓉勾选的是遗体,如果直系亲属无异议,她的去向是医学院,成为大体老师。姚友梅问宋星什么叫大体老师,再确认一遍:“确定不捐器官?”
宋星点头,去冲澡:“别给我做早饭,我想出去吃焖肉面。”
苏州连天阴雨,但是雨量小,下得不透,宋山青提着大水壶,出门浇灌宋蓉养的植物。
姚友梅守在宋星手机面前,一忽间想,你说的风车是什么意思,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辞职离开齐州,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放弃婚育,一忽间又想到宋蓉那些奔走于苏州、上海和北京的病历,又忽然想起宋蓉小时候请求她订阅杂志,她说她长大了,想自己看书。
姚友梅不同意:“你都不认识几个字。你想听故事,我从我们书店多拿点书,都讲给你听。”
宋蓉说好友家订了《民间故事选刊》和《故事大王》,她也有想看的杂志,还承诺期中考试考双百,姚友梅停掉《幼儿画报》,订了她指定的《探索》和《奥秘》。
宋蓉没考过双百,她写的字又大又斜,很少规规矩矩写在格子里,还喜欢自我发挥,不按标准答案填。
宋星出生后,姚友梅和宋山青双双挨了处分,还罚了款,日子过得很紧张,宋蓉的杂志被停掉了,但她有自己的办法——祖父祖母送来自家种的橘子和甜瓜,都被她送给同学吃,只要同学帮她买杂志,不用每期都买,她先去报刊摊快速翻一遍,好看再买。
那一本本《探索》和《奥秘》,是宋蓉剪报本的重要内容,她把她认为的精华保留下来,剩下的积攒成一摞,连同幼年看过的《幼儿画报》,一起送去废品站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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