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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恶俗长存

小说:

穿过黑暗的少年

作者:

林椿予

分类:

现代言情

深巷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暮色褪尽,夜幕彻底笼罩天地,老旧巷灯迟来地亮起,昏黄微弱的光圈孤零零悬在半空,照不透狭长巷道的浓重阴影,只能勉强铺开脚下一方斑驳的地面。唐峥五人的嚣张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巷口尽头,那些裹挟着少年最纯粹暴戾、最卑劣恶意的喧嚣尽数褪去,可他们亲手留下的狼藉与伤痛,死死烙印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也死死缠在孟栖残破的肉身与冰封的心底。

整条巷子死寂得可怕,没有路人途经,没有晚风余响,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息,只有无边的寒凉与荒芜,包裹着孤身伫立的少年。

孟栖依旧维持着弯腰捡拾的姿势,单薄的身躯微微震颤,不是恐惧,不是崩溃,是身体抵达极限后,生理性的脱力与剧痛震颤。方才长达二十分钟的围堵施暴,五人无死角的拳脚碾压、撕扯践踏、羞辱逼迫,早已将他的肉身摧残得满目疮痍。旧伤层层叠加新创,深浅交错的淤青爬满肩背腰腹,骨骼深处传来绵延不断的酸胀钝痛,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全身伤口,炸开细密又刺骨的痛感。

唇角干涸的血痂僵硬地黏在皮肤上,微微张嘴呼吸,都会撕裂细微创口,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半边被掌掴的脸颊依旧肿胀发烫,皮下淤血凝滞,触感僵硬麻木,带着久久不散的钝痛。腹腔被反复踹打的位置硬肿一片,五脏六腑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沉闷的坠痛死死盘踞在胸腹深处,让他不敢深呼吸,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碎的颤栗,喉间残余的腥甜久久不散,隐隐作呕。

他的指尖早已沾满尘土,指腹被破碎纸页的锋利边角划出数道细小的血痕,混杂着巷道的泥沙,酸涩刺痛。可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昨夜通宵达旦、耗费全部心力从零重建的笔记,那些一字一句斟酌、一笔一划书写的知识点、错题解析、重难点归纳,此刻尽数沦为满地碎絮。洁白的纸页沾满污泥、碎石、脚印,工整挺拔的字迹被踩踏得模糊不堪,无数纸张被暴力撕扯成大小不一的碎片,随风散落一地,混杂着掉落的笔芯、弯折的尺子、沾满尘土的习题册,狼狈不堪,不堪入目。

这是他短短三天内,第三次被彻底摧毁全部心血。

第一次,课堂课间,无端被碾碎初版笔记;第二次,傍晚暗巷,第一次重建的心血被肆意践踏;第三次,今日黄昏,他熬尽长夜、透支身心重新拼凑的希望,再一次被一群无所事事、内心卑劣的人,轻轻松松毁于一旦。

旁人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

仅仅因为他孤僻,因为他不合群,因为他不参与抱团喧闹,因为他不肯低头谄媚,因为他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颓废堕落,依旧拼命向上。

所以他的努力是异类,他的坚韧是刺眼,他的清白是原罪,他的孤勇是必须被碾碎的笑话。

孟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拾起一片沾满泥印的笔记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他工整的字迹,是他反复复盘、反复核对的理科公式,是他熬到凌晨三点才整理完毕的错题总结。此刻,这些承载着他全部希望、全部出路的文字,被污浊覆盖,被暴力损毁,彻底作废。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经历三次全力以赴、三次尽数归零、三次徒劳无功,早就心态崩塌、彻底摆烂、自暴自弃。没人能够日复一日、反反复复地承受摧毁、承受践踏、承受不公,却依旧坚守本心、坚守努力、坚守向上的执念。

可孟栖早已习惯。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早已在无尽的孤立、霸凌、漠视、偏私中,淬炼出旁人没有的韧劲。他从不期待好运,从不奢望善待,从不渴求救赎。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坚持,自己不肯认输的本心。

别人可以摧毁他的书本、碾碎他的笔记、打伤他的肉身、践踏他的尊严。

但永远摧毁不了他不肯低头、不肯堕落、不肯向恶妥协的执念。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经历过今日这场最彻底、最赤裸的施暴,他心底最后一丝对人间温情的幻想,彻底灰飞烟灭,冰封成霜。

他终于彻底、完全、通透地认清了这个班级、这群人的本质。

没有所谓的年少无知,没有所谓的玩笑打闹,没有所谓的不懂事。

从头到尾,都是赤裸裸的恶。

是全班全员默许、全员纵容、全员冷眼旁观、全员落井下石的系统性霸凌。

班主任的偏私,是恶的保护伞;唐峥几人的施暴,是恶的执行者;全班同学的沉默,是恶的帮凶。

无人清白,无一例外。

付尧日日旁观,心知肚明所有真相,却为了合群、为了安稳,常年缄口不言,默许所有伤害发生,心底从无半分愧疚,只觉得孟栖执拗碍事、自讨苦吃。

沈筱次次目睹,明知他无辜受难、无端被欺,却次次怯懦退缩、避之不及,从不施以半点善意,从不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私下里依旧随众议论、随众疏离。

其余所有同学,无人知晓全过程却跟风偏见,无人亲历霸凌却默认罪名,无人受过他半分伤害却人人厌弃、人人排挤、人人冷眼。

他们不会因为他被殴打而心软,不会因为他心血被毁而惋惜,不会因为他孤身无依而怜悯。

今夜的施暴落幕,明日返校,他们依旧会冷漠疏离、依旧会流言蜚语、依旧会默认他是过错方、依旧会纵容新一轮的恶意滋生。

恶不会终止,凉薄不会消散,偏见不会扭转。

这就是他身处的人间,冰冷、虚伪、自私、丑陋,从来没有公平正义,从来没有温柔善待。

孟栖维持着缓慢的动作,一片一片、一丝不苟地捡拾满地碎片。身体的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头晕目眩的眩晕感反复侵袭,视线时不时发黑恍惚,双腿发软发麻,几乎支撑不住单薄的身躯。好几次弯腰捡拾碎片时,胸腹的剧痛骤然炸开,让他身形剧烈一晃,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转瞬蒸发。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住内侧牙槽,用极致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硬生生扛下所有生理性的崩溃与软弱。他不允许自己倒下,不允许自己失态,不允许自己在这群无底线的恶意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肉身可残,筋骨可痛,心血可毁。

唯独本心,不可辱;傲骨,不可折。

整整二十分钟,他一动不动,蹲在满地狼藉的黑暗巷底,穷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所有破碎的纸页、弯折的书本、散落的文具,尽数收拢、叠合、整理。哪怕大部分纸页彻底破碎、无法复原,哪怕所有笔记彻底报废、毫无用处,他依旧一片不落,尽数拾起。

这不是徒劳的执念,是他对自己的坚守。

别人弃他、毁他、轻贱他,他不能自己弃了自己。

收拾完毕,他双手抱着满满一怀残破的书本碎片,动作极其缓慢地起身。起身的瞬间,腰背剧烈的酸痛与肋下的钝痛同时爆发,他眼前一黑,身躯重重一晃,单手立刻撑住冰冷斑驳的墙面,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掌心按压在粗糙的砖石上,细碎的沙石嵌入掌心的划痕,刺痛混杂着满身旧伤新痛,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他喘息良久,细碎微弱的气息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颤抖,胸口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伤痛。待眩晕感稍稍褪去,他才缓缓抬手,将怀中所有狼藉之物,小心翼翼塞进变形破损的书包里。

书包外侧沾满泥土污渍,边角磨损撕裂,背带被拉扯得松动变形,内里装满了破碎的希望与满身的狼狈。

孟栖抬手拍了拍书包表面的尘土,动作平静又郑重,像是在安抚一次次被摧毁、一次次被辜负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缓慢地走出幽深暗巷。

巷口之外,是截然不同的人间。

夜幕之下,街道灯火璀璨,商铺霓虹闪烁,车流川流不息,路人结伴而行,笑语闲谈,温柔热闹的烟火气铺满整片街区。情侣牵手漫步,孩童嬉笑打闹,行人步履从容,万家灯火温暖明亮,人间处处是温柔与喧嚣。

咫尺之隔,两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热闹鲜活、温柔明媚,人人岁岁无忧、嬉笑度日。

他的世界,只剩黑暗、寒凉、暴力、践踏、无尽的孤立与无休止的伤害。

他静静伫立在巷口阴影与街灯光明的交界处,沉默地望着眼前鲜活温暖的人间,眼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向往。

曾经年少懵懂,他也渴望合群,渴望朋友,渴望被善待,渴望拥有寻常少年的热闹与温柔。他也曾小心翼翼尝试融入,尝试退让包容,尝试讨好妥协,试图换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与安稳。

可无数次的尝试,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得寸进尺的伤害、全员一致的漠视。

他退让,别人便愈发肆意践踏他的底线;他包容,别人便愈发肆无忌惮摧毁他的一切;他沉默,别人便理所当然将所有罪名、所有过错、所有矛盾,尽数推到他身上。

两年时光,磨平了他所有的天真与期许,碾碎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热忱。

他终于彻底明白,温柔换不来善意,退让换不来安稳,隐忍换不来公道。

弱者的包容是懦弱,弱者的善良是廉价,弱者的沉默是原罪。

唯有变强,唯有冷眼,唯有独善其身,唯有不卑不亢、不屈不挠,才能在这片满是恶意的天地里,站稳脚跟,保全自己的本心与傲骨。

孟栖收回目光,不再看眼前的万家灯火,不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人间温柔。他背起沉重破败的书包,挺直依旧倔强的脊背,步履缓慢却平稳坚定地,走向老旧僻静的居民区。

晚风凛冽,吹起他凌乱湿透的额发,吹起他沾满尘土褶皱的校服衣角,寒凉的风穿透单薄的布料,刺激着满身裸露的淤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他全程目不斜视,无视路边所有路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无视所有擦肩而过的热闹与温柔,孤身独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单薄孤长,一路跟随,不离不弃。

路上偶有行人驻足打量他狼狈的模样,看见他泛红未消的侧脸、苍白失血的面容、沾满尘土的校服,眼底满是疑惑与探究。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侧目观望,有人匆匆一瞥便转头离去。

无人停下询问他的遭遇,无人关心他是否疼痛,无人怜惜他满身伤痕、孤身独行的狼狈。

陌生人的善意本就稀薄凉淡,更何况,他早已习惯无人问津的人生。

一路独行,穿过繁华闹市,穿过车流人海,渐渐远离喧嚣,走入静谧老旧的居民楼深处。狭窄的楼道灯光昏暗,墙面斑驳发黑,布满划痕与污渍,台阶老旧磨损,寂静无声,只有他单调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层层回荡。

他缓步上楼,掏出老旧的钥匙,指尖微微发颤,费力地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简陋狭小的出租屋房门缓缓推开,一室寒凉寂静扑面而来。

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人声,没有烟火,只有冷清破败的陈设,安静地等待着满身伤痕归来的他。

这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所,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隐忍的地方。也是全世界唯一不会有人伤害他、有人漠视他、有人欺凌他的地方,哪怕它简陋、清冷、贫瘠,却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孟栖反手带上门,彻底隔绝门外的夜色喧嚣,隔绝外界所有的人间烟火,隔绝所有无休止的恶意与伤害。

密闭的小屋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满身疮痍,满心寒凉。

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却也让全身所有被强行压制的剧痛,瞬间尽数爆发。

筋骨的酸痛、皮肉的刺痛、脏腑的钝痛、头颅的眩晕,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击溃。

他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微弱透入的路灯光,缓慢地、一点点卸下肩头沉重破损的书包,轻轻放在老旧的木桌之上。

随后,他抬手,一点点褪去满身褶皱尘土的校服外套。

当最后一层衣物褪去,满身伤痕彻底暴露在微弱昏暗的光影里,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肩背大片暗沉青紫,是反复撞击墙面、反复拳打碾压留下的厚重淤伤,颜色深沉可怖,几乎蔓延整个后背。腰侧、肋下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红肿淤青,有的皮肉微微肿胀凸起,有的皮下淤血凝滞发黑,是反复踹打、反复按压的痕迹。小腹硬肿一片,轻轻触碰便剧痛难忍,胳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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