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侯夫人同世子入宫那日,郑夫人命人在花庭的树荫下摆了小宴,又请来了几位交好的妃嫔相陪。傍晚微风凉爽,花团锦簇间,隐约可见几道华服端庄的身影,时而伴随着轻巧柔和的笑意,似乎也柳絮一般,随着晚间的风渐渐地飘远了。
居于上首的自然是郑夫人。她今日穿得隆重些,一袭墨绿山水纹锦袍,腰饰深色织金云纹腰带,在左前处打了个结子,坠一组白玉组配。她挽堕马髻,厚重的发髻上亦点缀以金玉珠钗,姣美的面庞覆了严妆,愈发显得神采奕奕,风华正茂。坐于她身侧的长平侯夫人郑泠见她这般情态,亦不由叹道:“我虽老矣,可如今见妹妹竟同五年前一般模样,仿佛我也年轻了许多岁似的。”
她身上的暗色锦衣及配饰并不显眼,华美暗纹在光下隐约闪动,举手投足间皆是十足的端庄贵气。她面上虽已有了些老态,却也仅仅只是为她增添了几分风韵。她虽如此说着,看向郑夫人的目光里却无艳羡,全然是如水般的温柔与爱惜。
郑夫人握住她的手,盈盈一笑,朱唇轻启,露出一点皓齿:“姐姐这是什么话,不曾老去,又谈何年轻。无论过了多少年,姐姐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作陪的几位妃嫔亦连声附和,郑泠轻轻地笑了,慢慢抚过郑夫人的脸颊:“算来你我已有五年未见,这一趟也来得不容易。只不知这一回之后,又有多久不能相见。”
郑夫人忙道:“真是的,这会儿才相见,又要说起离别的事,多扫兴,姐姐还是多喝些酒吧,少说丧气话。”
郑泠失笑:“还是同从前一般,没大没小。”
作陪的几人看着这番姐妹情深的场面,自觉敛了声息,只适时捧场,待宴席散去,亦十分懂眼色地退了场,留这姐妹二人在此互诉衷肠。郑泠想起什么,将在内室与姬玉成待在一处的姜元初叫来,指与郑夫人,笑道:“元初,你也有多年不曾见过你姨母,快叫她好好看看。”
面前的少年一身月白袍服,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姿态端庄却不拘谨。闻言,他顺从地点点头,低声唤了声郑夫人。
郑夫人打量着他,不由心中暗叹,这少年站在此处,周身便有几分温润清冷的气质,好似岁寒松柏,不摧不折。谈吐间亦是温文尔雅,出尘脱俗。郑夫人越看越欢喜,不由握紧了郑泠的手,不住夸道:“真是个好少年,我若有个女儿,必要择这样的儿郎作女婿。姐姐与侯爷真是教子有方。”
郑泠已命姜元初退下,笑道:“我们也不如何管教过元初,好在他自己争气,从未叫我们操过心。”
二人挽着手,一路沿步廊散着步,叙叙旧情,说到儿时的故事,又是一阵轻笑。两个女子都已为妻为母,却在此时忍不住露出些小儿情态。说起这后宫来,郑泠又不免叹道:“倾儿果然厉害,方才见那宴上几位嫔妃都对你毕恭毕敬,分毫不敢逾矩,想必这后宫在你手里,也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陛下忙于朝政,这后宫我自要为陛下打理好,不能让陛下百忙之中还要为这些小事分心。”郑夫人笑着应了,忽然想起些什么来,道:“我已在陛下面前提过元初,陛下似是有些兴致,待过几日寻了空闲,我便将元初引见给陛下,姐姐可要提早准备。”
“嗯?这是什么意思……”郑泠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看了眼正同太子在凉亭内说话的姜元初,又看了看郑夫人那面上有些古怪的神色,怔了一怔。
郑夫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元初也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姐姐不也正为此事忧愁么,我倒是有个主意。”
王城的百姓毕竟生活闲适些,茶余饭后也往往有更多的闲暇嚼舌,似乎也因此王城的风言风语总是流传得更快更广些。前些时日长平侯夫人的车马搅起的涟漪还未消退,又听说天子特意召见长平侯世子,当面赞其“芝兰玉树”,赠玉如意一柄,众人心中亦不免暗自揣摩,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有此殊荣。
大约这位长平侯世子本也是风云人物,仿佛天生擅长招惹目光。今日应了太常家公子的约,明日同文远侯世子骑马,有些话渐渐地从宾客侍从口中流传出去,竟将此人夸得文韬武略,品貌双全,文能挥笔成赋,武能十发九中,愈发夸得似天上神仙一般了。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渐渐流传开来。天子如此看重长平侯世子,似是有意择婿,而如今昭德公主正值婚龄,以天子对其的爱重程度,若说是有意促成此段良缘,似乎也有些道理。
疏梅在姬灵照身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姬灵照似乎对此并不十分上心,只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嘟囔着昨夜似乎看诗集看得太晚没睡好。
疏梅实在忍不住,问:“公主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啊?”姬灵照笑意慵懒,不以为意:“哪就有你说的那样夸张,什么神仙人物,真有这样的早也飞升了,还留在人间做什么。”
“不是这个……”疏梅忙道:“据说陛下有意为公主择婿,公主以为如何……”
“不如何。”姬灵照淡淡道:“陛下还没说过半句话,你们倒是瞎猜得起劲。”
疏梅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我们也是好奇呀,也不知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做公主的夫婿。”
她说罢,又觉着有些不对。也许应该说,不知日后公主会选什么样的人。
姬灵照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才不想这个,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自寻麻烦。”
她顿了顿,似是稍微认真些想了想这个问题,又道:“就算真要考虑这个问题,我也必要选个省心的,才不要看着就麻烦的。”
疏梅默了默,随即释然:“也是,公主开心就好。”
话音才落,却见素禅脚步匆匆进来了,神色着急,不知发生了什么。
“什么了?”姬灵照甚少见她这副样子,不免有些惊奇。
“公主!”素禅的语速很快:“方才陛下身边的承康遣人来传话,说是周茂今日上书,直言公主正值婚龄,婚事不宜拖延,奏请陛下尽快定下,以免延误佳期,亦为天下臣民表率。”
“什么?”姬灵照又听到周茂这个名字,险些将手中茶盏砸了:“他有病吧?!”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就扯到天下臣民表率了。姬灵照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姬灵照追问。
“陛下……不置可否。”
姬灵照“啧”了一声,略皱了眉头。疏梅与素禅二人陡然得知这消息,亦不知如何是好,只看着姬灵照作何打算。姬灵照冷着脸站起身,声音硬邦邦地掷到地上:“更衣,我要进宫。”
周茂步出宫道,将出宫门,陡然被猛烈的阳光一刺,双目有些刺痛。他以袖遮出一片阴影,这才让眼睛舒服些。他听见远处似有车马声响,眯着眼一看,只见宫外将将停下一辆车马,从中下来一个紫衣少女,似乎也往这里看了看,神情十分不好。
周茂停下脚步,保持着谦恭的姿态,不躲不避。
姬灵照径直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沉默良久,忽而笑了,那笑许是由于带着怒气的缘故,显出些许讥讽。
“我以为御史中丞责在监察百官,不知道周大人为何如此执着于我公主府上。”姬灵照冷笑一声:“不知爱管闲事与周大人的仕途有甚益处。”
周茂不卑不亢,身形端庄,没有半分心虚:“天家之事,并无公私之分。如今世风日下,殿下作为公主,更应循规蹈矩,不容行差踏错,当为天下女子之榜样。”
“这些话周大人还是留着同您自家儿女说吧。”姬灵照心里憋着火,甚至不太想对他讲礼。
“臣自会管教家中儿女。”周茂道:“公主随心所欲的日子过久了,性子愈发浮躁,宜修身养性,自省思过。女子当以柔顺为先,还望公主早日醒悟,迷途知返。”
姬灵照并不接话,看了周茂许久,最后冷冷哼了一声,与他擦肩而过。
她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句。
赶到康宁宫时承康已在外等候许久,一见姬灵照便忙迎上前笑道:“陛下和夫人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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