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早已被深埋的记忆骤然从底部翻涌。很久很久之前,或许是他七岁时的那一年,蔚天偷溜出门,在青云宗过路的同门闲聊中,听见一句道理。
想要让人欢心,投其所好,赠其佳礼,乃上策。越是饱含心意,越能让人欣喜。
那句话印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时刻琢磨、反复观察。沐阳会喜欢什么,最常用的物品是什么,纵使她不喜自己跟随,蔚天也尽量多跟多瞧,最终他锁定了一个答案,饮杯。
于是他又偷偷去青云剑宗的巨阙峰,求造剑大匠人闲暇时教自己锻造之法,其间被火燎发卷皮肤黝黑不提,最终,他捧出了一只完美的雪白瓷杯,法光流转,若雪片纷飞。
当天,他便将瓷杯放在沐阳床头,屏息藏在门后。他看见归来的沐阳捻起那只雪瓷杯,唇边弯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此时此刻,挽着蓝白发、气质清冷的沐阳端坐在丹鼎殿会客厅上宾位,身前的紫檀案几上一盏茶壶、一只雪瓷杯,杯壁清光凛凛。
玉衡陪坐在她身侧,姜阳等一众枯荣山庄原主人侯在下方,蔚天与夏鸣单独坐在旁侧席位。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蔚天望着那张案几上的雪瓷杯,面无表情。
他们一早就收到玉衡临时通知,道是青云剑宗宗主、青鹤真人沐阳,驾临枯荣山庄,就晚衣一事,需山庄给个明确交代。作为晚衣的行刑者、山庄谋逆案的调查员,卫鹰与鸣秋随同参会。
“月余前,尔枯荣山庄长老晚衣,点灵一条碧丝蛇,令其赴我剑宗传信:‘晚衣为了剑仙而反,与枯荣山庄毫无瓜葛’,姜阳,你可知晓此事?”沐阳掀起眼帘,神色淡淡,带着无形重压。
只要知晓她曾一剑破开三层天幕,令日月乱序十年之举,无人不会伏低。
“真人明鉴!老朽与庄内弟子,当真不知情。”姜阳一把老腰几乎躬至地上,言辞恳切。
沐阳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视线一转,落在卫鹰面上,问:“卫鹰,晚衣为你所斩,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蔚天起身,低着头,缓缓向她鞠礼,“晚衣为覆乾门卖命,此信,是为攀咬青云剑宗、祸水东引之举,玉司主与鸣秋皆可作证。”
夏鸣立刻也站起:“谋害天机阁白虎司弟子,此举定是嫁祸,她与贵宗毫无瓜葛。”
沐阳没有表态,手指捉住桌上那盏雪瓷杯,刚置于唇侧,突然停了动作。
放下空空的杯,她道:“卫鹰,替我倒茶。”
毫无预兆的命令,姜阳愣了片刻,神色犹疑看向玉衡沐阳,玉衡亦瞥视沐阳一眼,默认了此事。蔚天举止如常,绕过堂内众人与桌椅,从沐阳座后来到案桌,握住桌上圆胖茶壶的把手,手腕微倾。
哗啦啦水流声中,雪瓷杯渐满。沐阳浅淡的眉眼觎着面色如常的他,眼角似有一抹极细的弧度,端杯轻抿,道:“你且留下,为我斟茶。”
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当年在青云宗,命他不准出屋。蔚天垂手立在她身后,如沉默的影子,唯独指节微微蜷缩。就在气氛一点点沉下时,沐阳却转向了玉衡:“玉衡,他们所说是否为真?”
“真。魂网监视不会出错,后面也从他房中查出与晚衣来往的信件,请您过目。”玉衡从怀中取出一小摞书信,交予沐阳。
沐阳抬手接过,逐字逐句、一封封缓慢拆看。时间流逝,雪瓷杯慢慢见底,立在她身后的影子沉默抬手,热茶再次注入冷杯。
如往昔,他无数次所做那般。
不消多时,信件阅毕。沐阳抬头,宽赦般发话:“如此看来,此事确系晚衣独断,元凶景安已经伏诛。姜庄主,此前失礼了。”
“不敢,此后老朽定严加管束弟子,绝不再惊扰天机阁与青云剑宗。”姜阳连忙赔笑。
“无妨,”沐阳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夏鸣,最终扫向堂内众人,“晚衣借我宗素问剑仙之名,行挑拨离间之实。此罪当千刀万剐,念其人已伏诛,可免死罪。”
“素问剑仙,这五百三十二年间,一直在青云剑宗八峰三水内,闭关隐修,日前我与他相见,相处甚宜,”她说着,清淡音调如轰钟入耳,威慑之意溢于言表,“若再有他人妄议,青云剑宗,绝不姑息。”
玉衡在旁侧挑眉,镜片后的粉眸闪过一丝玩味,他适时插话,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真人恕罪,天尊亦十分关切,容在下多嘴——素问剑仙如今究竟何等状态?”
沐阳语气稍微缓和,甚至带上了一种熟稔的、带着回护意味的温和:“伤势已愈,也彻底明了当年所犯之错,正随我潜心修行,为黎民百姓斩妖除魔,以赎五百年前的动乱罪责。”
句句诛心,蔚天缓缓闭上眼,才能遮住在胸膛翻滚咆哮、黏稠如沼泽污泥的波涛。
五百三十一年的封印,日夜被她那些露骨恶语、虚伪谎言侵袭神魂,若非他心中自有一团要焚尽诸天的火焰,怕是早就被逼成神智失常的疯子。
如今她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以这刻意屈辱方式令他侍从,更以如此惺惺作态言辞,搬弄是非。
压下情绪,蔚天重新望向那只雪瓷杯,曾经蕴藏了多少赤诚,如今便剩下多少讥讽。
事情解决,堂内众人如潮水行礼而退,他亦行礼,声音平板无波:“真人、玉司主。”
沐阳眸光凝在他脸上,如同黏稠的丝网。蔚天抬眸与她相视,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含笑:“既无他事,告退。”
玉衡点头:“去吧。”蔚天毫不留恋,转身,走向那个磨蹭慢行、满眼担忧的身影,与她并肩,踏出令人窒息的厅堂。
出门折身的那一瞬,他余光一扫,雪瓷杯还被沐阳握在掌中。她眼睫微垂,挑起一抹无奈的笑,那道身影与记忆中重叠,他恍惚了刹那,旋即死死绷紧了唇线。
回房的路上,夏鸣无数次侧目,尽管他神情无异,可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简直跟初见如出一辙。
她揪住他袖角,心中传念:【还好么?】
【没事,】蔚天脚步一顿,迫人的压力消散了些许,【只是想起了些讨厌的旧事。】
【不介意的话,回房后跟我说说?】
他轻轻点头。
关门放结界,蔚天长呼一气,主动拉开桌椅坐下,捻起一块桌上圆盘内的点心,不顾礼仪狠狠咬了一大口。
夏鸣坐在他旁侧倒两杯苹果汁,一杯挪给他,一杯配着点心自己品味,耐心等待。
良久,蔚天终于咽下一块糕点,说:“……沐阳今日的话,你也听见了。”
夏鸣嗯了一声。
又静默几息,蔚天垂下眼,说:“她是冲我来的,看似借晚衣之事来山庄,实则,”他皱起眉,“来看我的近况,妄图动摇我的心智。”
瞧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夏鸣咽下追问的冲动,凝神思索。初见蔚天的那一夜,她的确听见一道女声在响。
“有印象。别被她带跑了,虽然……不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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