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怎地这次倒是疑问句了。”男人笑了,笑声在碑林中显得有些空荡,“我说,你当真想去那墨瑞托?你知道那里的边境大门,距当下困住你的这个土坑,有多远吗?”
“……”沉默片刻,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只要一直走,总能到的。”
凿刻声再次微弱地响起,断断续续。坑外的天光,渐渐吐出鱼肚白。
一根结实的麻绳,被抛进了深坑。
“你不会半道松手吧?”女子嘟囔着,双手却已牢牢握紧绳索,靴底蹬上土壁。
男人背着他那把只剩一根弦的三弦琴,轻笑一声。他双手紧紧攥着麻绳另一端——绳子早已系牢在坑边粗壮的树干上——发力向后拽拉。当女子终于爬出深坑,站稳身形,与他视线相对时,他说道:
“侠盗可不会把到手的宝贝轻易放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不是贼。只是个靠说书赚取路费、也想去那墨瑞托看看的……旅人而已。”
男人伸手拉女子站稳,又多问了一句:“话说,逃婚一事……不管你家里了吗?”终究是养育之恩,人情世故的道理,他们心里都懂,“你离家,可不单单是离开一个住所。你还得抛弃你的名字,你的过去,甚至是……”
“我懂的。”女子打断他,声音清晰,“我懂女红调鼎,懂诗词歌赋,懂功夫易容,我更懂家里往我身上投了多少财富心血……可我闹不明白,姻亲联系的同盟能有多牢固,牺牲我一人真的能换来长久的安定吗?。都说‘武为止戈’,可战火至今仍在燎灼人心。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嫁。有的是人想亲近这门亲事,我妹妹就成天像只喜鹊,绕着我念那人的好。”
“好好一高墙官家,怎么养出你……”
“这么一个机灵聪敏、心如明镜的妙女娘!”女子笑着,抢先压住了他原本想说的话语尾音。
“得了得了,这次算我输女侠一筹。”
白客感觉自己如同轻烟薄雾,随着这一对奇特的旅伴,在没有时间概念的梦境中默默前行。
她看见少女假装被“捉拿”回府,在禁闭中却巧妙地通过书信与男子保持联系。借男子的双腿,她将用不上的几件小巧饰物变卖,额外购置逃家后生活所需的更多物资。她不知男子如何神通广大地将信塞进门缝,更不知他哪来的消息渠道,但男子信中所写的城内杂闻,与她向侍女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别无二致。她虽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男人,床底藏着她自己准备的袋装小金库,心底却觉得,茫茫前路,有个旅伴也是好的。
她原本计划,在大婚之日假装急病,用“假死”脱身。她甚至自己缝制了一个等人高的布偶,想借一场意外失火,彻底了断这桩只有家族在意的婚事。
男子回信,劝她换条路。虽不至欺君之罪,却可能牵连无辜的仆役。
女子又想,干脆让这“能力非凡”的男子假扮女装,由她来易容,让他替她拜堂,再借“神通”逃脱。
男子回信,三连抗拒:小人粗鄙姿态不比小姐绰约,小人愚笨恐怕瞒不过送亲众人,小人就一江湖把戏人哪有什么真神通。
女子气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和你合作什么?我自己跑路还自在些!
男子最后一封信,只写了“愿山河无恙,美梦成真”八字,却附带了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图上特别标注了前往墨瑞托的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以及沿途需要避开的贼寇营地。
这封信后,男子再无音讯。
直到大婚当日。
喧闹声中,女子一把扯下红盖头。在本以为是男子制造的骚乱中,她避开乱作一团的送亲队伍,跑出府邸,站在同样混乱的街道上。
火光冲天!远处的高楼正在燃烧。
人们惊恐地奔跑、呼喊:“将军身故了!”“啊,啊啊……烧了,都没了!”“娘!我要回家!”“……我们还能去哪里?地不要了,逃就能保命吗?”
她一头雾水,但听明白了两件事:她要嫁的人好像没了,而她……原本想建设的家国似乎也没了未来。
“朋友!朋友!快跑——!”
她听到了不知是谁的大喊,身体本能地开始奔跑,顺着惊恐的人流,涌向已然破碎的城门。
山地颠簸,轰隆巨响从天上来,烟火如幕,火海蔓延。
白客也恍然回神,迷迷糊糊地想:我是不是最近历史背得太刻苦了,才会梦到这些臆想的乱世场景?
她们都看到了——长长的绳索从高大的城墙上垂下。因为城门狭窄,无法通过全城逃难的人,便有人试图翻墙。原本坚韧的粗绳,很快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像一串串绝境求生的蝼蚁。
粗糙的长麻绳,一股股接连染上鲜红,再渐渐暗去。
城门处,人潮汹涌。
可是,她们也注意到,还有很多人没有往城门逃。他们拉着家人,躲回屋内,紧闭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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