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离去如此猝然,倒叫寄居于九襄体内的宝莲之魂,蓦然间失了依凭。
她的惊惶、隐忍与恨意,忽然失了最具体的靶子,空落落地悬在那里,无处倾泻,亦无从安放,仿佛一直奋力拉拽的绳索骤然崩断,反教人踉跄着失了平衡。
九襄感受到她的失落,与灵台深处安慰她:“佛法所谓‘缘起性空’。老赵之死,了结一段沉重的因果,恰似斩断了你的一根“执著之线”。线断,缠缚松脱,智慧必自此生根。”
果然,宝莲那被压抑已久的本觉神通得以朗然现前,她的感知,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荡开,穿透了厚重冰冷的岩壁。
她“听”到了——
矿洞之外,北狄骑兵杂沓的马蹄声正在逼近,混合着皮甲摩擦与粗粝的呼喝,那种蛮荒的杀伐之气,犹如实质的腥风。更远处,山林间惊鸟振翅,夜虫噤声,整片大地都在这股迫近的力量下微微战栗。
这是 “他心通” 的彻底复苏,冲破执念与情绪的封障,她的神通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矿洞之外的一切人心波动,此刻都如水面倒影般,清晰呈现在九襄心中。
她“看见”苏文瑾被两名北狄兵士护在阵型相对安全的后方,那少年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眼中交杂着惊魂未定。他苏家大少爷的身份已然坐实,北狄人显然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对他以“保护”为名的看守,客气却不容违逆。他思绪纷乱,担忧着洞内九襄的生死,却不得不服从北狄兵的安排。
而更令九襄关注的,是矿洞入口附近,正在与北狄百夫长兀脱低语交谈的阿逐。
两人的对话片段,混合着思绪的流动,被她清晰地感知:
兀脱的态度并非上对下,反而带着几分审慎与尊重:“……这么说,南朝逆贼确已重伤垂死?洞口机关是他最后的手笔?”
阿逐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但九襄能感知到他心绪底层压抑的波澜:“箭贯左胸,生机已绝。洞口封死,他们暂时安全,但也成了瓮中之鳖。” 他略一停顿,似在观察兀脱的反应,“……我父王寻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洞内。赵允明这些年经营的是比火药更厉害的东西。”
“父王。”
这称谓如冰锥猝然刺入心镜,激起的并非仅是惊澜,更牵动了带血的记忆。那日,她亲爹冯泓倒在娘亲坟头的身影,伴随着此刻洞外阿逐冷静低语的模样,骤然重叠,清晰得令人心悸。
是了,冯泓死后,阿逐便失踪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冯氏一族代代相传、象征北燕正统的宝刃——“玄月”。
九襄的识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早的画面:冯泓曾以指轻抚“玄月”刀脊上那道冷月刻痕,对她讲述百年遗事——天山寒铁,大漠赤铜,铸成双刃。一刀“赤日”随萧氏西迁,助拓跋氏立北狄;一刀“玄月”伴慕容氏东征,奠基北燕山河。星移物换,“玄月”最终传至承继北燕正统的冯氏手中,而“赤日”与其主或许便能揭开阿逐的身世,则成了冯泓语焉不详、却意味深长的谜。
就在冯泓吐露真相的那日之间,双刃相对,寒光交迸的一幕……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阿逐内心的瞬间呈现。对阿逐而言,刀踪即国运,亦是父踪。
她忽然明白了太师了尘归来后长久的沉默。他奉旨探查冯泓之死,回来后却一直未曾与她深谈,眼神中常含着她当时未能有机会及时解读的沉重与避忌。如今这碎片般的线索骤然串联——了尘查到的,必然是阿逐。
这些纷至沓来的线索与猜测,如荆棘般骤然缠裹住她的心神,一股混杂着寒意与焦躁的情绪悄然蔓延。
就在这心绪微澜将起未起之时,灵台深处,一点清明的念,如古寺晨钟般叩响。
“不。九襄,静下。”
那是她本心深处自然生起的止观之力,是佛法常年熏修下,对妄念惯性的警觉与截断。
“诸相非相,不可骤断。阿逐之事,疑云重重,你所‘见’未必是全貌,你所‘感’或许正是迷障。”
焦躁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观照。
她心知莫让恐惧与猜忌,遮蔽了此刻恢复的‘他心通’之镜。那念继续流淌,平和而有力。若真想探明,便以这澄明之心为灯,照向他心深处——应作如是观!不预设立场,不挟带情绪,只是如实地观,如实地映。
阿逐沉声向兀脱下达了分头搜索其他出口的命令。唯独他自己却执意留在了这死寂的洞口,拿起宝刀,一刀刀削向堵住洞口的石门。
部下略带疑虑的目光被他以冷峻的侧脸挡回,无人敢质疑这位心思难测的小王爷。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镇守与掌控的姿态下,翻涌着何等焦灼的心绪。
“九襄,我是……又一次来晚了吗?”
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那个改变他身份的起点,也是他与九襄分别的终点——报恩寺。
冯泓对着冰冷的墓碑低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仿佛在与逝者诉说唯有他们才懂的往事。
阿逐当时隐在小院外的树影后,白日的谈话仍在耳边灼烧。冯泓那些关于双刀渊源、关于北狄北燕同根之秘、尤其是那些似是而非、指向某个神秘“生父”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反复搅动着他深埋心底的疑窦与隐痛。他恨冯泓的隐瞒与操纵,可另一面,他渴望从冯泓嘴里,抠出更多关于那个或许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的碎片,哪怕只是片语只言。
因此,他夜不能寐,潜入这更深露重的阴影里,既是监视,也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直到冯泓察觉察身后有人时,说了一句“你来了。”
阿逐心神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目光锐利地投向冯泓身后小院门。一个高大、裹在夜色中的身影,正缓步踏入微光所及的边缘。来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轮廓透着一股经年的风霜与沉郁。
是冯泓约见的人?阿逐下意识判断,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猜测着来者的身份。然而,接下来的电光石火,彻底冻结了他的思绪。
“呃……”
一声极短促的闷哼,从冯泓喉间挤出。他身体向前一倾,似乎想撑住身前的墓碑,手指堪堪触及冰冷石面,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阿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滞住了。
如此……意料之外却又诡异地吻合了他的某种预感。
短短几息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冲出去?自己是否是对手?此人为何杀人?原地隐匿?冯泓就这么死了,如何面对九襄?
就在这心跳如鼓的僵持中,他看见那黑影俯身,极其熟练地从冯泓身侧取出那柄象征着北燕正统的“玄月”宝刀。
那把刀!与白日冯泓的话语产生了致命的共振。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起,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就在那人将“玄月”纳入怀中,身影即将再次没入月洞门外更深黑暗的前一瞬——
阿逐动了。
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从藏身的树后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将所有的震惊、恐惧与疑问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一双在暗夜中灼灼燃烧的眼睛。他放弃了安全的隐匿,选择了危险的追踪。
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报恩寺后山更深的阴影里。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令阿逐心头沉凝的是,前面那人杀了冯泓,夺了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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