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藤丝遮蔽后,坑洼的穹顶上,正悬着一只手掌大的飞蛾,那道莫名出现的女声,便是自它身上发出。
“逐光!”
四妖大喜:“你醒了?”
飞蛾下落,化作一位气度高雅的女子,一双桃花眼朦胧醉人,嘴角正噙着一丝勾人的娇媚。
闻言,瞟了四妖一眼,似笑非笑:“若再不醒,今日我就该死在这儿了。”
四妖哗一下低头,眼神游离着不敢看逐光一眼,奈何逐光气势压人,纵使一言不发,也能叫他们的额头渗出丝丝汗珠。
他们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战战兢兢,一眼望去,全身上下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逐光见几妖这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扼腕叹息,摇摇头走向藤茧。
四妖顿时身上一松,默默挪到墙角,紧挨着站着。
“听说你是恩主的故交?”逐光隔着藤茧,问到。
“恩主?”鱼怜相眉眼轻动,问:“是指她吗?”
逐光道:“对啊。你与恩主是怎么认识的?要是说得好,我让藤茧放了你。”
鱼怜相道:“你想知道?”
逐光道:“恩主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行。”鱼怜相低头笑了笑,道:“其实……我是她的师妹。”
“师妹?”逐光轻呼一声,“不知是哪位师妹呢?当年恩主曾同我提起过她的几位师弟师妹,你这样的天资,我想其中应当有你。”
提起过她吗?
鱼怜相心神微动,鬼使神差的,竟莫名有些期待:“我名鱼怜相,不过……”说着,目光不自觉黯淡。
她怎么保证其中必定有她呢?
毕竟当年受她疼爱的师弟师妹那样多,她并不是最出彩的那个。
可逐光却好似没感受到鱼怜相的失落,自顾自道:“姓鱼啊……貌似还真有一个。”
鱼怜相目光陡亮。
鱼姓少见,整个天瑶山不出十人,既然有,那……会不会……
可下一刻却听得逐光道:“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目光瞬暗。
“只记得那鱼姓师妹好像还挺害羞的,平日也不怎么与旁人说话,就爱一个人躲着,恩主很担心呢。是你吗?”
鱼怜相心下百转千回,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隐隐觉得心头泛涩,张了张口,半晌才吐出一句:
“……是我。”
逐光又向前走了几步,倏地伸手扒开了一道缝隙。
身后四妖见状大惊失色,“逐光!”呼喊着便要去拉。
逐光不做理会,只一个劲探头朝藤茧里瞧去。
白毛拉住身旁三妖,低声道:“没事的,逐光心里有数,我们看着就好。”
另外三妖才勉强停下动作,但还是担忧地朝逐光投去目光。
“你在看什么?”
随着逐光扒开细藤,一道亮光自缝外映入,刚巧照在鱼怜相的双眼上。
逐光含笑,与鱼怜相对视一眼,神色自若:“看看你啊。我还挺好奇的,恩主的师妹是什么样的。”
“那你如今见到了。”鱼怜相道。
逐光松手,理了理藤茧,再次遮住了外头的微光:“对啊,见到了。不过不看不知道,一看……果然差恩主甚多。”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
“哈。”鱼怜相忍不住轻笑:“确实,我不如她。”
逐光大笑,遂赞赏:“不错,有自知之明。”话锋一转:“对了,你方才说的大业,是什么?”
玉手轻抬,引动周遭的几块碎石咔擦两下拼凑出一个石椅,随意地坐了上去:“如若我感兴趣,说不准还能帮你一把。”
鱼怜相摸了摸藤茧内壁,道:“可是……你们这样算计我的性命,我还有说的必要吗?”
逐光轻哼:“得了吧,她根本不会伤你的。那几个眼瞎,你当我眼神也不好吗?困住你的藤蔓,没有一开始紧了,不是吗?”
鱼怜相不答,轻挑眉:“看来你才是五妖中最强的那个。”
逐光一听,眉开眼笑:“算你有点眼光。不错,是了,我就是他们的大姐,是恩主麾下最最强、最最貌美、最最最受宠的妖。”情到深处甚至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要多骄傲有多骄傲,上扬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身后四妖不语,见状只相互咬着耳朵,嘀嘀咕咕不知道在非议些什么。
若是往常,逐光早一巴掌拍去,喝令他们闭嘴了。但此时此刻,她正得意,也懒得同身后那几个不受宠的小蠢货斤斤较较。
“说说呗,你的大业。”得意够了,逐光又问。
鱼怜相道:“不急,相较于我的,这会儿你的才更重要。不如你先说说,费那么大的心思琢磨这种术法,又驱使她来吸食我是为了什么罢。”
逐光两手一摊:“那不能告诉你。”
鱼怜相疑惑:“为什么?纵使告诉我有又何妨,总归我逃不出去,一个将死之人,莫非你还担忧你的计谋叫旁人知道?”
逐光道:“没办法啊,毕竟真论起来,你是叛徒,她是英杰,而我们又是她的爱宠,你我立场相悖啊。我告诉你了,不就是背叛她了吗?不过你要真想知道,等事成了我心情好,说不准就告诉你了。”
鱼怜相嘴角一勾,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猜了。”
逐光不以为意:“你猜呗。”
鱼怜相默默回忆着一路所见,一个想法渐渐浮现。
“奉圣教所奉神灵,其实是她,对吗?”
“对。”逐光点头。都到这儿了,鱼怜相猜出这点实属正常。
可接下来,却是一语惊呆众人。
“你们今日在此布局,包括往日建立教会,广收信徒,其实都是为了……复活……她,对吗?”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鱼怜相感受外头的静默,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却传来逐光惊喜的声音:“你也觉得可行?”
鱼怜相的眸光忍不住颤动,里面是说不上来的情绪,或许是希冀,或许是开心,又或许是陡然发现世上爱她的人那么多而产生的失落。
鱼怜相理了理情绪,语重心长:“可复活多难呐,她是修士,不是凡人,身死则是道消。你们又能如何呢?”
逐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试试……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鱼怜相话锋一转,“我想,你们建立教会,其实就是在为她的复活铺路吧?你们想做什么?”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底浮现,“莫非是,造神?”
周遭骤然沉寂。
啪!啪!
逐光缓缓鼓掌,连连赞许:“不愧是恩主的师妹,这都能猜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就是想为恩主求个神位,除此之外,别无他愿。”
鱼怜相再次抚过外头束缚着她的细藤,道:“可你们的计划注定要落空,你们造不了神。”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她残缺的少许灵魂。你们连灵魂都找不回来,怎么造神?”
意料之外,逐光只是平静地说:“我们知道。”
鱼怜相讶异:“你们知道?”又反应过来:“对了,你们有冥妖的力量,应当是见过冥冥。”
这一下,逐光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笑容忽然变得酸楚,情不自禁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正因为我们知道这上面残留的灵魂不全,才放弃寻找其他所有可能的复活之法啊。不然……谁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就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我们知道,修行之人不比凡人,早在他们踏入仙途那一刻起,他们的灵魂便不受冥水管控,只要身死,便是消亡。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恩主生前留下的造化,她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遗留了些在身体上。虽然很少,但好歹有希望不是?我们想着,或许只有成神,灵魂得到升华,她才能无视世间的规则、无视世间的掣肘……回来。”
最后两个字,几乎哭着说出来。
任她早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真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的心酸落泪。
另外四妖闻言,亦是忧伤,眼眶红了又红,却终究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过是几只思念故人的妖而已。
“哪怕为此,你们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么?”
鱼怜相垂下眼,黑暗之中,陪着她的,只有外面无声的呜咽与……悲伤。
逐光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当然。”清晰透亮,如誓言般永恒。
这一刻,鱼怜相明显感受到了缚着她的细藤有了瞬息的颤动。心道:
其实……我也是。
手抚上藤茧,眼底逐渐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
恰在此时,外头一道破空声,与此同时,一柄繁复的飞剑铮铮作响,朝着藤茧刺去。
其势如破竹,顷刻间便来到了藤茧面前,眼瞧着下一刻便要刺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逐光率先反应过来,飞身想要去挡,却轰地一下被一掌拍飞。
轰鸣之间,一只白皙无暇的手抓住了这柄剑,逐光抬头,只见本束缚着鱼怜相的细藤不知何时退了回去,缩在了地宫中央的黑棺碎屑上。而鱼怜相,正一动不动地瞧着入口某处,手中握着的,正是方才突然出现的那剑。
“你怎么来了?”
鱼怜相脸色阴沉,手中鲜血顺着手腕滴露。若不是她反应迅速,这剑如今就该刺在大师姐身上了。
逐光站起身,身体由于鱼怜相掌力的后劲,有些不稳,没忍住踉跄了几步,好在另外四妖扶得及时,才没叫她跌倒在地。
她半眯着眼,眼中波涛汹涌,早不复初时笑意,对阴影处、乃至对鱼怜相,都染上了些许警惕:
她沉睡数十年,如今方醒,身体机能都尚未恢复,法力更是不如当年。若是,鱼怜相对恩主不安好心,那她……
罢了。
她摇摇头,挣开四妖的搀扶,走向地宫中央,拭去碎屑,挥手,明光闪过,斩去了自己的一半翅膀。
四妖一惊。
逐光忍着痛,轻轻将那半片翅膀覆盖在细藤之上。
阴影处,随着鱼怜相的质问,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正是萧芫良。随着衣袂摩挲,他逐渐明亮的脸庞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你……为什么?”
他有些不理解鱼怜相为何会站出来拦截他本应刺在妖物身上的法剑。
鱼怜相不答,挥手将剑还给了他,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呢,你方才想做什么?”
萧芫良接过剑,怒目横对:“我还能想做什么?救你啊。既然答应了付语娆跟好你,总不能让你出问题吧?”
从袖里翻出一瓶药抛给鱼怜相:“抹点药吧,我这剑上有咒文。”反手又掏出了一块丝帕,低头仔仔细细、一点点擦净了上头的血渍。
鱼怜相回头瞥了眼那团缩在一起的藤蔓,见其上飞蛾鳞翅覆盖,眸中光芒明灭,回头,眼睑半垂,恰能瞧见萧芫良手中的剑,思索片刻,问:
“你来了多久?”
萧芫良收了丝帕,将剑提在手上:“这不是刚来么。”
指了指几妖:“看见他们几个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你不好,又看见这么大个茧,一猜你就在里面。我还想着英雄救美呢,结果谁知道你压根不用我救啊。”
鱼怜相转身,冷哼了声,干瘪道:“谢谢。”
萧芫良点头:“客气,应该的,不过我应当没坏你的事吧?既然你自己能出来,想必方才是在借机套话?”开始懊恼:“要真是如此,我可就罪过大了。”
鱼怜相道:“无事,差不多了。”
又对逐光道:“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建议你们停下来。”
“凭什么?”聚色愤愤道:“你以什么立场来置喙我们的事?你不会以为她不忍心动你,我们就没办法了吗?”
鱼怜相波澜不惊:“我相信你们定然留有后手,但毋庸置疑的是,代价必定不轻。”
“要你管?”聚色道。
这时,萧芫良贼头贼脑探了过来:“那个……容我插句话,他们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啊?危险到天理不容的那种?”偏向鱼怜相,目露疑惑。
鱼怜相抽空点了个头,继续无视萧芫良:“与其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不如……”话说一半,对萧芫良看了又看,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萧芫良瞪着天真无害的双眼:“可是……可能没法回避了。”
鱼怜相不解。
萧芫良指了指外面:“外面已经乱起来了。”
五妖忙上前几步:“什么意思?”
萧芫良解释道:“奉圣教早被仙门盯上了,不然也不会派人来探查。你们今日突然聚拢那么多信徒,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我的同门早在信徒汇集的那一刻,就已经向仙门传讯了。”抬手露出一段不知何时传进来的文字:“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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