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冬，赵光远护送瑞王入川，暂驻保宁，全川闻讯震动。巡抚陈士奇、巡按刘之渤一同奔赴保宁。
保宁郊野，秋风萧瑟。两路人马就地分列。刘之渤自成都远道而来，身后只随三百成都护卫，甲仗齐整，却不张扬。陈士奇亲带六七百抚标精锐环列四周，阵列肃静，如铸铁一般。二人屏退左右，近身闲谈，语气温和。
刘之渤轻声道：“抚台自重庆远道跋涉至此，携标营六百余精锐，阵仗稳重，足见谨慎。” 陈士奇淡然一笑：“瑞王移藩、陕兵入川，乱象将至，不敢不谨。尊使由成都而来，仅带三百护卫，人马寥寥，倒是底气坦荡。” 刘之渤徐徐道：“成都腹地尚且安稳，祸乱未深，不必以重兵示威。本官此行，只为居中议定规制，安藩、安兵、安民，不求声势，但求稳妥。” 陈士奇颔首，语浅而意深：“正因眼下暂安，才更要防祸乱生于无形。若是汉中兵马借着护藩的名目留在川内，日后再要遣返，千难万难。川中粮草本就有限，经不起外来重兵分食。” 刘之渤目光微凝：“抚台顾虑，亦是成都这边所想。只是宗室在前、客兵压境，行事不可逼之过急。稳住赵光远，便是守住川北门户。” 陈士奇缓缓开口：“稳住只是一时之计，划清边界方是长久之道。今日保宁定下章程，川、陕兵马各守分界，才不至于让蜀地被外兵拖垮。”
帐外，几名门生倚着兵器低声闲话。戴长风言道：“素来听闻陈抚台与刘巡按素有隔阂，没想到今日会一同来处置这般棘手大事。” 九师弟言道：“私怨是私怨，如今瑞王过境、陕兵压境，川北岌岌可危。国事当头，再深的嫌隙，也只能暂且按下。” 另一人低声：“不知帐内商议如何，但愿二人同心，能稳住赵光远这支兵马。”
不多时，旷野搭起临时军帐，陈士奇、刘之渤在此正式迎候领兵护藩的赵光远。陆定安以总旗身份，编入帐内近身护卫，随侍帐中；其余门生品级不够，只能守在帐外，不得入内——帐中贴身扈从，最低便是总旗。
帐内气氛沉凝。陈士奇率先开口：“瑞王殿下入川避难，重庆府自当奉迎安顿。只是川内连年遭摇黄劫掠，藩库空虚。赵将军麾下大军不可入重庆，四川也没有粮饷供养这支兵马，这条须预先说定。”
赵光远手按佩剑，神色凝重：“瑞王乃是宗室亲藩，金枝玉叶。此番从汉中南下，金牛道山险路狭，盗寇遍地，摇黄余孽四处劫掠杀掠。若无重兵随行弹压，沿途州县兵力单薄，护不住殿下，路上恐生不测。”
陈士奇目光沉定，语气分毫不让：“赵总兵，瑞王殿下避难入蜀，我蜀地自当奉迎。可你两万大军屯驻保宁，每日耗粮甚巨。四川连年遭兵，府库空虚，无力供养这支大军。”
赵光远声带无奈：“汉中已为李自成所迫，我等弃关而出。护藩王南下，若不能留驻川北，我部又何处安身？”
陈士奇一字一句道：“老夫奉圣山差遣统领四川兵马眼下只能给赵总兵两条路选。这第一条路恳请赵总兵领兵扼守川北门户，挡住闯贼南下。瑞王随我们去重庆，我去筹措官银万两犒劳你的部曲。第二条赵总兵若执意屯驻保宁，强索川中粮饷——我头可断，饷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时刘之渤缓缓开口，语气持平，补明立场：“陈巡抚所言乃是公论。瑞王乃是宗室，自当妥善安置。只是蜀地粮饷，是用来守川、抵御流寇，不可拿来供养外来大军。殿下可随我们迁往重庆安居，护卫留三千人便足够，大队兵马不可留驻蜀中。”
赵光远沉默良久，暗自权衡。他心里清楚，若是强行留川，川中文武同心抵制，无粮无饷，大军早晚溃散，护藩的差事也会彻底败坏。赵光远终于松口：“好。我部退回阳平。瑞王殿下，随陈巡抚去往重庆。”
双方落笔存档，规约既定。陆定安肃立在侧，静静看完这场对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旁观藩王相关的军政谈判，切身见到地方缺兵少粮、各方互相掣肘的困局。
帐外门生依旧低声议论：
戴长风言： “抚台、巡按专程赶来保宁，原是要应付这般天大的麻烦。”
九师弟言：“赵总兵手下兵马众多，一旦谈崩，保宁一带立刻就要燃起战火。”
胡明锋言： “规矩森严，我们只能在外值守，踏不进军帐半步。帐内近身护卫最低都是总旗，师傅在里面，有幸得见瑞王，我们没这份缘分了。”
九师弟言： “但愿此约不会有变，瑞王平安抵达重庆，赵总兵兵马北返，免得四川再多一重粮草重担。”
崇祯十七年新年，岁次甲申。海棠溪大营里也张罗起年事。陆定安麾下如今拢有百余人，营中帐舍相连，白日扫净了营地，傍晚悬起几盏油灯。众人挤在一座大帐内守岁，南北门生、乡勇杂坐一处，人声融融，暂时抛开川北的烽烟、保宁那场谈判里藏着的重重危机。重庆本地子弟早早备好了汤圆，白滚滚一碗盛上来，热气氤氲。从河南来的门生带了自家习惯，包了饺子。本地人尝一口饺子，河南子弟也接过汤圆，互相分食。 “我们川里过年，必吃汤圆，取团圆之意！” “俺河南老家过年，讲究吃饺子，辞旧迎新！” 众人闲话四起，有人聊来年剿匪，有人盼川陕边境相安，也有人挂念家中亲人，低声说着往后的打算。喧嚣之间，是乱世里难得片刻安稳。转眼便是初二。曾英备下酒筵，专程来海棠溪大营请陆定安，李占春、胡明锋、于大海、戴长风一并过来陪席。帐间酒坛次第启封，陆定安与曾英对坐畅饮，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喝了许多。一旁李占春拉着胡明锋凑到案边划拳吆喝： “一品当朝！” “二星同辉！” “三多吉庆！” “四季平安！” 一声声拳令此起彼伏，夹杂川音和河南口音，输了的便闷头灌一碗浊酒。几轮拼下来，李占春一声亮喝：“十全富贵！”，赢下一局。二人兴头更盛，干脆支起胳膊，手肘抵在案上掰手腕，脖颈绷紧，较着一股蛮力。于大海和戴长风围在边上，扯着嗓子起哄，一会儿喊李占春加把劲，一会儿又叫胡明锋稳住，哄笑喝彩响成一片。
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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