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魏千户使人传陆定安至中军帐。帐内烛火摇曳，魏千户伏案翻看塘报，抬眼见他入内，放下文书开口： “陆小旗，本地顾员外携家眷欲往川中避难。沿途山岭盗寇、闯军游骑出没，路途凶险。左镇那边特意传了话，嘱我拨一队人手沿途护送。此事，你可愿意领命？”
陆定安心中一动，霎时想起道观求得那支签，签文所指生路本就在西南方。他略一沉吟，拱手沉声回话：“卑职愿意领兵护送顾员外入川。”
魏千户闻言点头：“好！事不宜迟，即刻整顿人马动身。”
码头江风扑面，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身姿挺拔，衣着华贵，亲自执伞立在岸边。他身侧立着一位贵妇，身后紧随三女二子，是他的儿女；再往后十余家丁抬箱笼，另有三五个女仆随侍左右。
顾晏之将手中油纸伞递与年长的儿子，少年举伞，小心护住母亲。顾晏之迈步上前，向着陆定安拱手一揖：“在下顾晏之，此番举家入川避难，一路安危，有劳陆举人。” 陆定安连忙拱手回礼：“顾员外客气，护持行路乃是分内之事。”
众人依次登舟，眼看便要解缆起航，忽听得岸边有人呼喊。三名身着宽袍大袖的西洋人快步奔来，中文说得生硬蹩脚：“等等！我们还没有上船！”四名民夫抬着几口箱子跟在他们身后。
顾家的家丁见状上前想要拦阻，西洋人忙开口：“我们已经付过银两，有路引，是左将军应允我们随行的！” 守在码头的兵卒查验过路引，回话道：“既是左将军吩咐，便让他们登船。”民夫将箱子抬入船舱，便下船离去。
顾晏之神色先是一紧，待西洋人登船，便开口问道：“敢问三位客官，是做何等营生？” 西洋人答道：“额，我们是，传教士。”说罢连连点头，面带笑意。
顾晏之一愣，蹙眉重复：“什么士？莫非是教书先生？” 周遭随行几人听得这陌生名号，低低笑出声。西洋人见状也跟着赔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好比你们这里的和尚、道士。” 顾晏之恍然，颔首笑道：“原来竟是西洋和尚。既然如此，三位大师便一同随行吧。”
不多时，船帆扬起，舟船离岸，顺着江水向西而去。
大船溯江缓缓西行，连日水路枯燥沉闷。顾家女眷甚少踏出舱门，偶尔才到船舷边透气，恰被众人望见。宋司潼粗通相法，悄悄拉过戴长风低声议论：“这位娘子面相丰润端庄，气度沉稳，绝非寻常富家小姐。虽眼下避乱流离，观其骨相，祖上必出过朝中高官，世家底蕴藏不住。”
戴长风闻言，低声应道：“方才我听船上仆从闲谈，顾家为求此行安稳，拿出一大笔金银馈赠左良玉，才求得放行。左镇不但允他们入川，还特意安排官军沿途护卫，寻常商贾乡绅，万万没有这般分量。”
陆定安自二人身后轻轻一拍，低声告诫：“不可私下议论别家女眷。”二人立时收住话音，只远远朝舱边一瞥，心中暗自思忖。乱世之中，能重金结交一方军阀，求得官军护送，这顾家的家世，确实非同寻常。
舟船溯江西行，江面风缓，白日行舟并无险情。一名西洋传教士寻了船上开阔处，试着向众人宣讲他的教义。起初船上众人好奇，围坐静听。只是他言语拗口，义理又和中土儒学全然不同，听不多时，众人渐渐不耐：有人悄悄挪到一旁整理行囊，有人斜倚船舷，望着滔滔江水出神。
见当众宣讲收效甚微，传教士便改为单独找人闲谈传道。他先寻顾晏之。顾晏之身为乡绅，涵养最深，缓缓推辞：“大师所言义理太过玄奥，我等凡俗，实在难以领会。” 陆定安在旁微微颔首，附和道：“大师所叙故事，与四书五经偶有相通之处，只是立意玄妙，所言太深，我等愚钝，听不甚懂。”
顾家一名家丁性子耿直，被缠上两次，皱着眉直言：“小人是粗人，听不懂这些玄妙话，大师莫要同我讲了。”
随后传教士又走向胡明锋，打算向他说教。胡明锋抱臂立在船边，声线粗沉，摆手推脱：“我读书不多，识不得几个字，也别寻我来讲这些。”
传教士几番碰壁，见众人全无兴致，只得作罢，独自退回舱边静坐。
舱边众人正围着传教士的器物闲谈，宋司潼从怀中取出随身的风水罗盘，轻轻往木板上一放，淡淡开口：“你这磁针罗盘，也不怎么样嘛。”
那传教士见状一怔，满脸错愕，俯身细看宋司潼手中的罗盘。盘上圈层密布，二十四山、二十八宿一一俱全，雕琢刻度甚是精细。他连连点头，面露惊叹，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好，好！你这个，的确精细！” 二人便一手指着盘面上的磁针，连说带比划，互相辩说其中道理，言语虽多有隔阂，却也聊得投入。
一旁陆定安拿起那具千里镜，举到眼前眺望两岸江渚，看罢转手递给胡明锋。胡明锋凑眼一试，啧啧称奇。陆定安便向传教士问明价钱，掏出银钱，将这千里镜买下。
宋司潼看中传教士那枚小巧的西洋罗盘，囊中不足，转头向陆定安开口借钱。陆定安当即应允，把银子借与他。宋司潼便将这枚小罗盘也买了下来。
入夜，舱中烛火昏黄。宋司潼寻得一只死鼠，小心剪下颔下须毛，着手自制毛笔。传教士恰巧路过看见，面露好奇，磕磕绊绊问道：“这个，是用来画画？”
宋司潼头也不抬，一边理着鼠毛一边答：“差不多。”
传教士闻言，从随身匣子取出一支羽毛笔递过去：“这个，或许方便一点。”
宋司潼接过羽笔，取来纸片，细细绘出中式罗盘的盘面简图，裁剪妥当，贴在那枚新买的西洋小罗盘之上，将二十四山方位一一对应。传教士俯身细看，连连称赞：“小军士真是手巧。”
夜色渐深，陆定安分派值守，留下四名师兄弟轮班守夜，其余众人各自回舱歇息。
不日，舟船驶入宜昌江面。水道陡然收窄，两岸山势高耸峭立，江风穿峡而来，形势险要。夜里，陆定安加派人手，改为五人轮班值守。他吩咐军士取出火铳，清理药池、检修机件。
正忙碌间，那西洋传教士搬来一口木匣，将陆定安唤至近前，用生硬的中土话问道：“将军，你麾下十多名军士，要不要一人备上一杆？”
陆定安闻言一怔，苦笑道：“大师真是什么都敢售卖。”
传教士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你们左大将军，长久都向我们采买此物。”
陆定安心中一惊，回道：“我营中已有火器。”
“我们这是西洋燧发铳，和你们的鸟铳全然不同，打得更远，准头亦佳。”传教士笑着说到
陆定安蹙眉思索：“若全员皆是火铳手，何人近身接战？”
修士答：“可分三排轮番对敌，一队施放，两队装填，火力接连不断。”
陆定安只觉此法新奇古怪，忽又想起年少时翻阅兄长留存的《武备志》，书中曾记有此法，心中半信半疑。
西洋人取出一杆燧发铳，补充道：“我们这铳，不怕小雨。”
一旁顾晏之看得心痒，朝陆定安递来一个眼色。陆定安便将那杆燧发铳递给他。顾晏之接在手中反复把弄，抬眼瞄准空中飞鸟，扣动扳机，却并未打中。他摇了摇头，把铳交还西洋人：“这铳，不甚准。”
西洋人转而邀陆定安一试。陆定安回头唤来尉迟羿：“你射箭最是精准，你来试。”
西洋人上前，一步步指点使用之法。尉迟羿装好弹药，瞄准扣机，一声铳响，飞鸟应声坠落在甲板。一众师兄弟高声喝彩：“今晚有肉吃了！”
顾晏之惊叹：“小军士好枪法！”说罢转身回舱，取出自家角弓，抬手一箭，也射落一只飞鸟。尉迟羿拱手：“员外好射术。”顾晏之面露自得之色。
他的长子也凑上前来，好奇把玩燧发铳。西洋人的同伴打开匣子，打算分发火器给陆定安麾下众人。
陆定安连忙开口：“只是试放？此物贵重，我们可买不起。”
西洋人道：“你们定然买得起。实在银钱不足，马匹、铠甲亦可作价置换。”
陆定安当即回绝：“甲胄乃是军中战具，不能变卖。”
他沉吟片刻，西洋人又劝，让军士先行试练，随即亲自指导众人熟悉燧发铳的操持法子。
船到夔峡江面山更陡峭尉迟羿放下火铳拿起弓搭箭走向船头，陆定安跟到船头看见波光粼粼，岩石后面好似些许人影
刹那间，江面忽然传来哗哗水响。数十条窄小渔舟从两岸岩石后悄无声息窜出，六七十名流民打扮的匪徒赤着半边胳膊，眼神凶戾直逼大船。尉迟羿立在船头高声呵斥：“我们是明军！尔等何人再靠近便放箭开火！” 话音未落，一箭直直射来，“铛”地钉在尉迟羿的胸甲上。他当即弯弓回射，那放箭的匪首应声翻倒落水。众匪见折了头领，齐齐嘶吼姚黄匪的口号，拔出短刀竹矛、举着竹编陋盾，嗷嗷叫着直冲大船。这群人本就是溃卒饥民拼凑，无甲无精良器械，只仗人多凶悍，惯于跳帮劫船、劫掠辎重，素来不把寻常客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