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衍峙还剑入鞘,策马而归之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无措地蹲于血泊尸骸前,苍白的手欲伸过去,却堪堪停在半空中的常韫。
常韫似乎是听到了马蹄声,一回头,那双原本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却哭得红肿,透过朦胧的水汽对上了衍峙的视线。
他看到衍峙的视线中,全然不似平日的冷若冰霜,反似风扫雾霭,光穿重云,直直地射进他心里。
……
为什么是小太阳?
其实,常韫如此性情,不仅出于天生,还有很多来自于生活的环境与经历。常氏内部之腐朽,从衍椹母亲之死那件事就显而易见,都是些自私自利之人。
但小公子常浥然不一样。
或许“人之初,性本善”不一定对,但在常韫身上天生有种正义向上。
所以他其实打心底很不喜欢与自己同姓的高高在上摆架子的亲戚长辈。小孩子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情绪都摆在脸上,一来二去,常韫就不被那些人喜欢看好了。于是他去了临安,依依学堂。
常韫毕竟是常老宗主唯一儿子及继承人,父母待他极为严苛,也难以理解他的感受。刚来柳府,那时还没有设立名门班,常韫很不适应,什么都不想学,也学不进去,怎样都觉得烦躁。
他被打被骂的次数更多了。那段时间,常韫夜里常常做虚幻奇怪的噩梦,梦到深处,总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被缠得冷汗涔涔。他缺爱,也缺安全感。
于是,常韫就着天生的一点活泼,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小太阳。
他与人逗趣,话痨,闲不住,在照亮他人之时,也缓缓将暖流一丝一丝地注进自己骨缝中。别人会关注他,会理睬他,他有存在感,也借此暂时忘却孤寂。
这种性格装着装着,皮囊就脱不掉了,在日复一日中刻进了习惯里。
以至于他分不清最初的自己,真正成了永远面带微笑的小太阳。直到此刻,在这样的由伙伴的尸骨汇成的血色中,才露出了一点马脚。
常韫不知为何,无尽悲愁自心底一涌而出,再也挡不住了。
他哭了,就好比连续了不知多久的晴空万里中,骤然飘起了凉丝丝的雨。
然而这场又细又绵的雨很快就停了,止在衍峙那双浅色的眸子里。
于是太阳就又升起来了。
常韫很轻地抬了抬嘴角,低唤了一声:“寒烟……”
而后一只温热的手拭着他红肿的眼,冰冷的嗓音里似乎有了情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近在咫尺的温柔。
“浥然,不哭。”
***
那日之后,常韫的笑比以往少了一些,大多时候轻蹙着眉,一脸严肃,为战事出谋划策。
衍陌与岑砚在这几次有惊无险的危急关头共患难后,形成了深厚诚挚的友谊,行军也总在一处互助。
尽管如此,云戍带领的朔风部也绝不会不堪一击,吸取教训后,少了骄傲,事事谨慎,与出征军士不分上下,形成对峙局面。四人也为此很是烦恼。
直到离开战起约莫二十多天之时,突然来了一位满头大汗的报信人,说他是快马加鞭急急赶来的,钟军反叛成功了,追杀了卿氏族人及其有交集之人。悦安国亡,柳若玄与卿琼瑶存亡未知,应当不会再来了。
还有,不幸的是,岑老宗主与夫人死了,死于钟晋,目前岑祎继位宗主。总之举国一片大乱。
四人都睁大了眼,瞳孔骤缩,愣了许久,直到岑砚情绪差点决堤,哽咽着哭了出来,其余几人才猛地如梦初醒。
这不可能!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不会的,绝不可能!!!
岑砚与岑祎是亲兄妹,岑老宗主和夫人是她父母啊!她父母死了啊……
岑砚平日都是一副肃杀清冷之相,面对尸山血海也依然面无表情,可这样坚强的人,在此刻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痉挛,目光涣散。
爹,娘!你们不要走,好不好啊?
我都还没有向你们好好道过别…
当时出征,岑砚梦想驰骋沙场,匆匆与父母道了个别就走了,未曾想竟成了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那是永远的诀别,一去不复返。
报信人一番话下来,四人都如遭雷轰,怎么悦安国就偏偏在他们出征之际亡了呢?
那他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打还是返程?
原皇上都死了,谁管他们呢。
况且返程实亦无用,他们是几个仙门世家应召出征的,不站卿氏,亦不站钟晋。
于是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衍陌已经去安慰岑砚了,和她出去透风了。衍家老大是衍峙,衍陌很听大哥的话,岑家有岑祎,报钟晋的仇也不需岑砚出手。
所以主要就看衍峙和常韫所想了。
“不回,继续战,打到云戍与朔风部为止。”衍峙冰冷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啊,又怎么能回去!尽管他们是应旧国之令,但真正来到了边疆,看到了朔业被屠城后满地干巴巴凝固住的血迹,枯木摧折,无以饱腹、生不如死的在城外乞讨的流民,哭喊着叫爹娘的孩子,漫天的黑云与卷地而起的狂风,他们就知道,这里需要他们!
这里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扫除危害,重建家园!
国家,不论是哪个朝代,由谁主宰,抵御外敌的重要性皆远大于内战。侵略者和叛徒休想夺走我国的每一寸土地,休想越过边境一步!
他们是雄心壮志的野马,要驰骋沙场,要保家卫国,要血战到底,绝不可能半途而废,袖手旁观!
所以不能回去。
常韫报之一笑,流露出果决的神情,语气温和却蕴含着无论如何也不可扭转的力量:“我要血战到底,军中有谁想回家,当即禀来,我放他走,余下的就给我尽全力继续打!传下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有人传令去了,不一会儿报上来无一人欲归,人皆愿誓死战斗。
常韫闻之大笑:“好!有今日之言,来日休要反悔,违者立斩!”
衍峙亦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尽管只是很浅地勾了一下唇角,而后道:“浥然所言甚是,送报信人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也不用再传来了,我们只有在歼灭朔风部之后才可能回去。”
于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千金亦无可收回。
他们从此日夜斗于战场,看多了热血喷溅而出,习惯了忍痛负伤,也似乎接受了战友伙伴的死。如此一年半载,他们与朔风部都在不断斗争与进步,仍处于不分胜负的僵局。
“胜”如同一块千万斤的巨石,立在两军之间,却谁都不能挪动它分毫距离。
但不论如何,终会有一日决出胜负的,就快了。
***
那天是出征之后第二年的暮秋。
秋风扫落叶,昏黄的枯叶自朽木上飘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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