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落花时节已过,正处春末夏初,万物茂盛之际,虽不见漫山的万紫千红,但绿意盎然,依旧叫人赏心悦目。
柳骞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就是卿珹尚幼,但白婠已故,没有庇护的小不点百遭折磨的那个时期,也是这样的时节。
梦中,柳骞走在听雨湖畔,围湖而种的树枝干粗壮,笔直地挺立着,仿佛无限延伸出去的枝叶层层叠叠,苍翠欲滴,如一把把巨伞庇佑着来人。
柳骞独自悠闲地漫步在湖边,静观湖上雾气氤氲,若隐若现。
他两袖被凉爽的风吹动着,鼻间呼吸着夹着草木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仿佛要将他的肺洗得一尘不染,实在舒服极了。
可惜柳骞刚露出了一个微笑,脸颊边便沾了点儿湿。
天空突然下雨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雨丝缠缠绵绵,打在身上没什么重量,但总让人有种扯不开、撇不去的胸闷。
柳骞发现自己手边正好有一把伞,虽然不是很大,但勉强够撑两个人的样子。
但此刻的柳骞不想打伞,任凭细雨落在肩头,仍旧向前走去。
可是他总有种无法恢复方才的闲适自在的感觉,总觉得有点心烦。
这是怎么了?
柳骞刚刚轻蹙起了眉,耳边便传来一阵儿童的哭声,哭得很响很吵,也很悲痛,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那哭声愈来愈响,仿佛正在向柳骞行走的方向靠近。
可是柳骞听到哭声却没有感到聒噪,反而动了点同情心,刚才的烦躁也淡了些,心中暗生感慨,寻声走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声音是从树丛那边传来的。
柳骞步履不疾不徐,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一个浑身污脏、哭声惊天动地的小孩子夺路狂奔,兴许是被泪水蒙了眼,没能看清路,就这么朝柳骞猛地冲撞过来,在柳骞试图看清对方的脸的同时一头栽进了柳骞的怀里。
小孩子头倒挺硬,柳骞腹部有些吃痛,却还是温柔地把小孩护在怀里,抬头看向眼前追上来的人。
其实这也不过是一帮半大的孩子,不过比他怀里那个身高腿长,气势足罢了,一个个面目狰狞,看着实属有些不雅。
柳骞轻轻挑起一边眉,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有点嫌弃地看着面前衣着华贵,一眼就很有钱的公子哥,虚虚地一挥手,也懒得和他们废话,只用法力牵着他们往来的方向回去。
“做什么欺负人?”柳骞淡淡地望着公子哥们挣扎无效的背影,一哂道,“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等公子哥们离开了他的视野,柳骞才打算去看看怀里的孩子。
他刚才就感受到这个小孩子一直在他怀里发抖,还试图推开他,却被他不要脸且强硬地摁在了怀里。
柳骞修长白净的指节轻柔地捧起小孩的脸,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孩身上有泥水也有血水,随便一眼就能看到好多处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活像一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小萝卜,也像条楚楚可怜的流浪狗,弄得柳骞青葭色的干净衣裳一片污脏。
不过好在柳骞没有洁癖,对此也不大在意。
然而就在柳骞的目光触到小孩子脸上时,他蓦地愣住了,表情也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这孩子居然是卿珹!
柳骞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疼得他一激灵,连蹭过小卿珹柔软的脸的手都有点发颤。
这里的树丛枝叶又密又茂盛,却没有为小卿珹挡一滴雨,他浑身都湿透了,连伤痕累累的脸上也是冰的。
柳骞张了张嘴,还没能说出些什么,突然就被小卿珹抓住了空挡,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中流露着疑惑与敏感的自卫意味。
柳骞叹了口气,接着眉眼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笑得温柔。
他站起了身,打开了手边的纸伞,撑在头顶,又向小卿珹递过去一只手:“过来,到我这里来,不要一个人淋雨了,好不好?”
可是小卿珹犹豫了一下,依旧无动于衷,只一味瞪着柳骞的脸看。
“我好不好看呀?”柳骞被小不点逗得笑出了声,“我知道你很苦,跟了我,我带你走好不好?别怕,相信我嘛。”
“好看。”小卿珹木然地回答着,“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很脏的,你……你真的要带我走吗?”
“真的。”柳骞看小卿珹的目光极度坚决而肯定。
小卿珹愣了一下,半晌才终于把灰色的小爪子递了过去,在碰到柳骞温热有力的手的同时被对方紧紧握住。
小时候的卿珹本就患着心脏病,身体很不好,又被人那样对待,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瘦骨嶙峋的一个小东西,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柳骞抱起他的时候几乎没感受到什么重量,心疼得心都软了下去。
于是柳骞就这样一手执伞,一手抱着小卿珹,大步向着远方走去,边走还边微微偏头在小卿珹耳畔道:“瑶瑶,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撑一辈子的伞。”
就像当年你我在兰山重逢时你对我说的一样,柳骞想着,我终于把小小的你从泥潭中带走了一次……
***
卿珹其实早就醒了,他不是爱赖床的人,但是一看到躺在自己身旁的柳骞就心里软绵绵的,怎么都挪不动身子,于是便静静地躺在边上欣赏对方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悄悄的在柳骞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刚准备起身去做早饭,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柳骞死死地拽在手中。
卿珹心下一动,神色柔和下来,微微使力扯了一下袖子,却不了对方攥得更紧了,还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仿佛不愿意他走似的。
卿珹只好又躺了回去,伸手把柳骞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可是柳骞却突然皱起了眉,卿珹想着柳骞可能是梦到了什么,便去帮他揉眉心,然而怎么都没能揉开。
卿珹顿了一下,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担心柳骞做了噩梦,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他迟疑的那么一会功夫,柳骞突然落下两行湿热的泪,眼尾潮红一片,看得人又心痒又心疼。
卿珹喉结滚动了一下,便看见柳骞缓缓地醒了过来,一双极度好看的杏目一睁开,还微微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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