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柳骞再次睁开那双烟雨朦胧般的杏目时,眼神正巧与一双春水柔情的桃花眼对上了,从对方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憔悴的模样。
接着,他才发现那双眼中饱含焦急、不安与愁闷,好像就在注意到自己时烟云消散了,化作了万千惊喜与紧绷后难得的平静。
是岑祎,岑不懈。
他愣了愣神,才觉自己身着素衣,卧于软厚的床褥上,腰部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一动还有一种伤口撕扯的拉伸感与痛感。
岑祎一双纤纤玉手正碰在他腰上,一股灵流从那处涌进来,轻柔舒适地缓缓流淌于灵脉中。他想坐起来,却觉四肢酸软无力,全身瘫痪似的,头也又重又晕。
“别动,这一波的疗愈灵还未输完。”岑祎垂下睫帘,声音温婉动听。
“不,”柳骞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干哑,似一面破鼓,如一株朽木,像垂死之人的挣扎,带着腥甜的血味。他不由地吓了一跳,“不懈兄……”
我怎会这般模样?不仅无力坐起来,连声音都成了这样,是要死了吗?
此时,恰巧一个侍女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碗。她有几分姿色,红润面庞,可就在视线落在柳骞身上时,那红色却倏地褪干净了,苍白了一瞬,转而又绯红得更深。
“柳……柳宗主,您可终于醒了……”女子的声音宛转如莺歌,“真是太好了,您已经昏过去三天三夜了,幸而岑宗主及时医治,三天不离您左右,为您输灵气,您腰上的伤都是岑大夫亲自给您包扎的。”
“莺儿,不必说了。”岑祎垂下纤长睫毛帘,似是叹了口气,“若玄,你以后万不可急火攻心而莽撞。这次虽立了大功,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伤不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为木神,善疗愈,外头的事暂且交给阿笺了。钟晋已擒,他非真神,寡不敌众,一般灵器便将其缚住了。我知道你与他有仇,所以把他押在牢中等你发落。钟军人多,皆无主之兵,大半已死或俘,还有些不成气候的余党尚未消灭干净。这战众人俱不易,金陵城中处处尸山血海,就光清理战场都得要个把月。”
岑祎越说眼神越暗,最后几乎没有了光泽。
柳骞则是心头莫名一股烦闷的燥热,喘不过气,眸中已有赤色微不可查地爬上,他惶然无措,仿佛正在被千万只虫蚁一口一口地嘶咬吞噬,奇痒无比,带着隐隐的却早已麻木的痛感。
他睁着眼,神色潋滟闪烁,直勾勾地盯着岑祎,看着看着,他发觉眼前之人已不再是岑不懈,而是死去的那个良善热心的柳若玄。
那温婉如玉的少年,端的如沐春风,笑起来很是秀气好看。少年身后领着一帮子弟,正处于一个幽暗泥泞的深林中,日光照不到,冷风轻笑着嘲讽着什么。
少年身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不住颤抖哀嚎的年轻门生,青色校服被染成鲜红,晕洇开来,显然是受了重伤。
这是当时柳骞与卿珹带了几个子弟到一个林子里除妖,邪气很重。二人尚幼,一不留意便让那妖伤了一个门生。
“阿丁,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一个轻柔温和的男声安抚道。
少年白嫩修长的指尖从药包中取出止痛草药、消毒液、纱布,亲自拭去血污,抹上草药,小心地用洁白的纱布包上,一系列动作熟练得行云流水。
“柳公子,我来吧,不劳您动手。”
“不必了,我来就好。”少年自顾自,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二哥!”是卿珹的声音,“你们在此先歇着,我去找到并除了那妖。”
“千万小心,这妖不一般。”柳骞冲卿珹甜蜜地笑了笑,放下心来,“我处理完他的伤便来助你!”
言毕,纱布缠罢,少年引动莲红绳中的灵力,使足了劲发挥出来一丝以治伤口。
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力量,不及如今百胜圣弹指间的千分之一;这又是多么强大的力量,点点星火,汇成金灿长龙,足以暖化无数人的冰凉之心。
可是这一切终究是柳骞的回忆罢了,往事一去不返。
斯人已逝,吾心已死。
画面猛地一转,血线愈拉愈长,再看时,那少年面庞已然成熟,不再有天真的笑,只剩下血迹斑驳的狰狞扭曲的假笑,令人不寒而栗。
低头,映入瞳孔的是散发腥臭味的日月双刀,不知夺取了多少性命。握着刀杆的手在颤抖,青白色柳派服饰尽染成猩红血色。
柳骞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作呕的恶心,一气未上来,他喉间已满是腥甜味。毕竟是神,柳骞习惯性地把血狠狠咽回肚子里,又以灵力调整气息。
等终于缓过来时,他走过一汪潭水,看着水镜中自己的模样,这哪是一宗之主,哪是神啊?!分明是丧心病狂的大魔头!
他忽然开始迷茫,疯癫着。
这个人是谁?是我吗?不是的,我决不可能是这副模样!那我是怎样的呢?我,我是谁……
柳骞原本与岑祎是一样的,都是天资绝世的世家公子,是意气风发,和善温柔的少年郎,是常有挚友伴在身侧的幸运之人。
可如今,终究是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鲜花竞艳开放,人声鼎沸;另一条血臭弥漫,荆棘丛生,鬼哭狼嚎。
或许,造成这些的原因,只是是否有一人在左右罢了,再简单不过。
***
当眼前景象再次变回岑祎时,溢着感激的眸中,竟生出几分嫉妒。恐怕柳骞不知道,若换做是现在的他,他也一样会悉心为对方输灵照料的。
“若玄,起来喝药,躺着容易呛到。”岑祎的一声呼唤才将那愣怔之人拽了回来。
柳骞暗骂了刚才的自己一声,才倏然发觉,岑祎输灵的手已经挪开,自己浑身似乎精力充沛,活动自如,丝毫没有了方才瘫软无力之态。
“我怎么,这是……”
“灵气输完了,所以有劲儿了,不过有力气了也别轻举妄动,你身子又还未恢复。”岑祎说着,扶着坐起来的柳骞,将之前莺儿端来的汤药喂入他口中,“这药有些苦,不过苦了才有效,你忍着些。”
他又拍了拍柳骞的背,轻轻地笑了。
苦涩的药流入骨中,恍若一朝甘露,一团暖流,灼烧起来。柳骞歪着嘴一笑,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敛了神色,沉下脸来,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对不起。”他低声道。
岑祎一愣:“什么?”
“你出去忙罢,各人有各人的事,不必管我了。只是这三天真是对不住你了。”
岑祎以为柳骞在客气地表达谢意,道:“无妨,不必客气,况且我也无甚可忙的。”
“说谎。”柳骞猛地抬头,很浅地笑了一下,双只杏眼中带着可怖的捉摸不透的平静。
柳骞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轻叹一声,抚了抚岑祎的头,“不懈兄,你要忙的事可不知有多少呢,快去吧。”
“对不起……”
岑祎没听明白,只当这孩子有自己的事,不便外人观之。又想到他身子恢复了大概,起来做点儿事也无大碍,便颔首道:“既然如此,我先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直到“砰”的关门声响起,柳骞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到了臂弯里,喉头滚动,不住哽咽,像是只可怜地蜷缩着的流浪狗,毛都湿漉漉地污脏地粘成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啊……”他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嘶吼着,字字泣血,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柳骞去了牢房,命把钟晋押出来,带到了这座宅院的一间房中。
金陵城卿氏皇室所建的悦安国朝宫殿,已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这牢房也是钟晋当权时因犯人太多而在城角新建的,府宅是牢房旁边一个大户人家因战乱逃窜而弃下的。
钟晋被五花大绑拖进来时,柳骞正主坐在高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剥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一脸鄙薄蔑视地打量着钟晋的脸。
“好一个俊男子,这张脸,夺得了不少女人欢心吧?”柳骞嘴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大人饶命!柳大人饶命啊!小的罪该万死,可当下灵力修为已被全然废去,无力抵抗。当年也是逼不得已,顺应民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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