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清晨。
沈悠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喉咙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头痛变成了持续的低鸣,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地跳。左手腕的勒痕颜色更深了,边缘有些发炎的红肿。肋下的淤青倒是没添新伤,但按压时钝痛依旧。
她坐在床上,花了点时间让梦境残留的那种冰冷、割裂的眩晕感退去。交大实验室的明亮灯光,师范大专阳台的刺骨寒风,陈宇飞从容的笑脸,自己(另一个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轮廓……这些画面碎片还在脑子里冲撞。
她甩了甩头,下床,用冷水泼脸。冰冷让她打了个激灵,意识清晰了些。
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昨晚那种被巨大落差冲击后的剧烈波动,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几乎看不见底的静默。只有浓重的黑眼圈,揭示着连续几夜的非人折磨。
上午,学校。
课间,沈悠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头痛。周围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听说了吗?陈宇飞被他爸弄走了。”
“什么弄走了?”
“就那个陈宇飞啊,机车圈那个。他爸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特牛的补习老师,一节课这个数——”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
“多少?五千?”
“据说还不止!全科一对一,封闭式,就在他们家公司楼上弄了个小教室,专门请的老师从北京飞过来……”
“我靠,至于吗?他成绩不是还行吗?”
“还行?离交大车辆工程还差得远呢。他爸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塞进去。听说条件就是,考上之前,机车全部封存,碰都不能碰。”
“啧,真狠。不过也是,他家不差钱……”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沈悠耳朵里。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天价补习班。封闭式。考上交大前不许碰车。
和她昨夜梦境“左侧屏幕”里,那个在交大实验室穿着白大褂、从容自信的陈宇飞,对上了。
梦境,再一次被现实印证。
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压力过大。是预告。精准、冷酷、不容置疑的预告。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压过了一阵强烈的眩晕。
“沈悠?你没事吧?”旁边的周小雨碰了碰她胳膊,小声问,“你脸色好难看。”
沈悠转过头,看向周小雨。圆脸,马尾,眼睛很大,此刻正带着点好奇和关心看着她。这是现实中活生生的周小雨,她的同桌,会在考试时偷偷给她递纸条,会和她分享新买的零食,会叽叽喳喳说着校园八卦。
而沈悠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梦境“右侧屏幕”快速切换时,一个模糊的画面碎片:一个昏暗杂乱的小房间(像是大学宿舍上铺),手机屏幕亮着,页面是淘宝,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模特笑容甜美,旁边标着“限时优惠!直降30!”,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大拇指的指甲边缘甚至有些血丝……
“沈悠?”周小雨又喊了一声,有点担心了。
沈悠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移开目光,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冰冷的、下坠的实感。
梦境不仅预告了她自己的死亡,不仅展示了陈宇飞(某种程度上算是“敌人”或“陌路人”)的光明未来。
它还在展示她身边亲近之人的、灰暗的、挣扎的“未来”。
林薇……在修车铺满手油污。
周小雨……在某个昏暗角落,盯着淘宝页面上一件降价的羽绒服,差三十块。
她们知道吗?
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或者在未来某个确定的时刻,她们正过着那样的人生吗?
知道她——沈悠,此刻正像一个冷酷的、无法关闭监控的偷窥者,一帧一帧地看着她们走向那样的人生吗?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她指尖冰凉。
放学时,林薇罕见地没出现在校门口。
沈悠独自走向公交站。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她脚边打旋。
路过学校后街那条窄巷时,她听见了熟悉的机车轰鸣,由远及近,然后在她身边减速、停下。
是林薇。骑着一辆沈悠没见过的、更低调的黑色街车,没戴头盔,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脸色不太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紧抿着。
“上车。”林薇简短地说,没看她。
沈悠站着没动。
“有事跟你说。”林薇加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烦躁。
沈悠沉默了几秒,还是走过去,侧身坐上了后座。很轻,很小心,没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搂住林薇的腰。
林薇似乎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拧动油门。机车平稳地滑入车流,速度不快,和以前那种横冲直撞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们没去常去的江边,也没去任何一家奶茶店。林薇把车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口。便利店招牌的“4”字缺了一角。
沈悠看着那个缺角,心脏骤然一缩。和她梦里车祸现场附近那个便利店的招牌……很像。不,几乎一样。
“下来。”林薇自己先下了车,靠在机车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不久。
沈悠站在她对面,隔着淡淡的烟雾看着她。
“陈宇飞被他爸抓去特训了。”林薇吐出一口烟,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吗?一节课他妈五千,请的名师,关在公司里学,车钥匙全没收了。”
“……听说了。”沈悠低声说。
“五千块一节课……”林薇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沈悠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复杂情绪——不甘?无力?还是别的什么?“我爸在修车铺,给人换个离合片,工时才八十。”
她说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她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林薇……”沈悠想说什么。
“他走之前,问我以后想干嘛。”林薇打断她,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我说,不知道,可能接着玩车,可能去修车。他说……”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悠以为她不会说了。
“他说,林薇,等我在交大站稳了,赚钱了,帮你开个店。专业的,不修这种破车。”
林薇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但沈悠听出了里面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和更深重的、冰冷的绝望。
开个店。像施舍,像承诺,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宣告着她们之间早已存在、并且会越来越宽的鸿沟。
“你怎么说?”沈悠问,声音干涩。
“我能怎么说?”林薇终于看向她,眼神锐利,带着自嘲,“我说,行啊,陈老板,我等你。”
但她知道,等不到。就像沈悠知道,那个雨夜如果逃不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便利店门口,初秋傍晚的风穿过狭窄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烟蒂和灰尘。远处的城市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悠。”林薇忽然又叫她,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也打算,不玩了?”
沈悠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在机油和风里长大的闺蜜,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点不肯熄灭、却又被现实不断浇淋的火焰。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觉得,我们这样玩下去,能玩到什么时候?”
林薇没说话,只是重新掏出了烟盒,又抖出一根烟,但这次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修车铺学徒,一个月一千八。”林薇像是在自言自语,“好的师傅,一个月四五千。自己开店,要看本钱,看地段,看运气。运气好,能糊口。运气不好……”
她没说完,但沈悠懂了。
运气不好,就像梦里那样,满手洗不掉的油污,穿着发白的工装,在某个漏雨的铺子里,对着生锈的扳手和漏油的底盘,度过一个又一个沉闷、疲惫、看不到头的白天和黑夜。
“我不想那样。”沈悠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林薇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也不想死在雨夜里。”沈悠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吹散。
林薇瞳孔微微一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沈悠,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看清她惨白的脸色,浓重的黑眼圈,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和静默之下,某种让她感到陌生的、近乎执拗的决绝。
“你……”林薇张了张嘴,最终没问下去。只是把烟重新塞回烟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走了。”沈悠说,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很直。
林薇站在机车旁,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融入下班的人流,看了很久,才低声骂了句什么,重新跨上车,拧动油门,朝着与沈悠相反的方向驶去。
两个少女,在便利店缺角的招牌下,在渐浓的暮色里,背道而驰。
走向各自已知的、或未知的,却同样沉重的未来。
深夜,家中。
沈悠的头痛加剧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跳跃。喉咙的闷痛和手腕的刺痒交替折磨着她。但她依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理综的力学部分。
公式,定理,例题。她看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咀嚼。理解的过程像在泥沼中跋涉,艰难,滞涩,时不时就陷入茫然。
但她没有停。只是看,只是写,只是用最笨的方法,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受力分析图,列出一条又一条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方程。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凌晨两点半。
困意和头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她扶着冰凉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形销骨立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放弃。
就这样吧。睡吧。管他什么噩梦,管他什么未来。太累了。
但下一秒,她拧开了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冰冷让她哆嗦,也让她清醒。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用颤抖的手拿起笔。
3:14。
分秒不差。意识的堤坝轰然倒塌。
这一次的梦,没有完整的情节,没有具体的场景。
它真的像一组信号极不稳定的、快速切换的监控画面。闪烁,抖动,带着滋滋的电流噪音,强行塞进她的意识。
画面一(持续约2秒):
一间低矮、昏暗、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的铺子。水泥地面沾满深色的、洗不掉的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汽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林薇蹲在一辆被千斤顶架起的破旧面包车旁。她穿着深蓝色、沾满黑色油渍的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也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和洗不净的黑印。她正低头,用一把巨大的扳手,奋力拧着一颗锈死的螺丝,额头上全是汗,一缕被油污黏住的头发贴在颊边。
她脚边散落着拆下的零件、沾满油污的抹布、和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背景音是远处隐约的敲打声和收音机里嘈杂的戏曲唱段。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监控摄像头被碰撞。林薇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她的脸上沾着油污,眼神疲惫,但深处有股不服输的狠劲。然而,在抬头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正在观看”的沈悠)的瞬间,那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困惑?像是感觉到了某种不存在的注视。
画面戛然而止,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画面二(快速切入,持续约1.5秒):
一个狭窄、凌乱的空间。看起来是大学宿舍的上铺,挂着遮光性很差的深色床帘。光线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源,映亮一小片区域。
周小雨蜷缩在床上,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洗得发旧的珊瑚绒睡衣。她头发油腻,扎成松散的低马尾,脸上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手机屏幕的蓝光。
她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是淘宝页面,一件浅粉色、毛领很大的中长款羽绒服。模特在雪地里笑得灿烂。页面中央是醒目的促销标签:“限时优惠!直降30!仅剩最后3小时!”
价格栏显示:329元。
页面下方,购物车里同样的商品,数量是1,但旁边有个小小的黄色感叹号提示:“库存紧张”。
周小雨的手指悬在“立即购买”按钮上方,微微颤抖。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嘴边,牙齿正用力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边缘,那里已经啃得秃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她眼神直勾勾的,里面是挣扎、渴望、和一种被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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