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么？”她问。
该是好吃么？应是好吃的罢。
周生绥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辟谷多年，食物所能带给他的感受很有限，无非就是五味，可这五味在辟谷成功那日就已被他割舍。
现在的梅子蜜饯嚼在嘴里，味如嚼蜡。
“嗯，尚可。”
他听见他说了这样的话。
言不由衷么？倒也不是，这确实是他由衷想说的话，梅果无味，可咽下去时喉间、腹腔都像是有火在烧，烧得烈了，呼吸都变得急促。
宛若被人扼住了喉，这样的滋味很是新奇，是任何珍馐都无法相较的。
“师尊还想要么？”她又问。
话罢，便又从包袱中取出一颗，梅子黝黑的外皮皱巴巴缩成一团，其上蜜味的糖霜却闪着油亮的光泽，此刻被两根玉白的手指夹紧，那与梅子相接的指腹上也沾着油亮亮的糖霜。
甜腻的香气翻涌上来，遮住了梅子的果香。
一时竟分不清这浓重的甜香到底是从梅果上涌出，还是从指尖渗出的。
一句“想吃”堵在喉头，不上不下。
一次便已足以，再尝一颗的话，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师尊——师妹——”
李儋元的声音遽然出现，宛若利刃，割破了浓稠夜色，也令梅子的果香和甜腻瞬时消殒。
沈明芮指尖的梅果应声而落，在泥土地上滚滚向前，占满了秽渍。
他瞧着面前人大步向前，横眉冷蹙，指着她手中的那一包话梅蜜饯：“师尊既已辟谷，怎可再沾上这等俗物，师妹你莫要再玩闹。”
沈明芮闻言看向掌中，方才还扑在包袱上的布娃已经消失，她的手上只剩下一包孤零零的蜜饯。
心知自己现在还未成功辟谷，李儋元对吃食还处在时时戒备提防的状态，忙把这包蜜饯收进了储物袋，以防师兄一会儿见着再恼，勒令她把这来之不易的蜜饯交出。
收好后方才理了理衣袖，装作无事发生。
李儋元早已见着了她的一系列小动作，此刻却也无心再顾，他的全副心神正被另一个骇人念头狠狠揪紧：师尊与师妹方才是在做什么，他们何时竟如此熟稔了？
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师妹竟已胆大到可以拿吃食戏弄师尊了。
这样的行径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是断不可行的，可看师尊那副摸样应也是应允了，若非如此，师妹又怎可如此近身。
可、可这，是否太过荒谬？
他抬眼看向此刻相距不过半步的两人，方才那般情形若是换了不相干的人来看，怕是都要误会……
误会自己撞破了一对爱侣的狎昵……
这样的想法只是甫一出现，便让李儋元瞬时清醒，旁人不知道便罢了，他作为师尊的弟子、师妹的师兄，怎可这般猜忌。
他们、他们可是师徒啊，师徒如何能成为——
接下来的话，他已是连想都不敢再想，只撩起眼，迅速把此事揭过。
“时辰不早了，师妹你重伤初愈，还是早些歇息罢。”
话罢，一人走进了谢仁准备的另一间房舍中，沈明芮则是拉着溪玉宿在一起，走进了她原先昏睡时休息的那间房舍。
谢仁家中一共只有两间空余的房舍，原先沈明芮昏睡养伤独占了一间，李儋元与溪玉在后山搜查，两日未合眼，周生绥又一直在照顾她，于是另一间空房竟是还未用上，眼下众人都在，那便只能两个姑娘一间房舍，其余人一间房舍了。
待众人都各自回屋后，四下皆静，昏暗境地中，一只苍白清癯的手缓慢伸向地面，捏起一个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物件。
周生绥盯着这团已经很是脏污的蜜饯，目光从它的底端移到上部，又从它向内纵深的沟壑移到外皮沾染的泥土，泥土与黏腻的糖粘连在一起，部分已板结成块，他却盯着这颗脏掉的话梅看得入神。
好脏啊，脏到已经不能再吃了……
指腹微微搓捻，泥土便混着糖霜滚落，他张开五指，把那颗梅果攥进掌中，干涩的皮炸开，呈丝状的瓤袒露出，又与掌中的肌肤紧紧相连。
可无论这梅果被碾得再碎、再烂，那浓郁的果香都再未出现过。
*
翌日清晨，沈明芮想着事早早便起了，溪玉还睡着，约么着是前两日都未合眼，现下困倦一股脑涌上来，既抵抗不住便要睡它个昏天暗地。
见着她还睡得沉呢，沈明芮捏起被角，轻手轻脚的下了地。
屋外飘着炊烟，走进灶间，便看见谢仁手持一柄铁制大勺，正往外盛汤，浓白的汤在入碗时打了个漂亮的摆，汁水溅起，又完完整整地落入碗中。
她凑近看，锅中正浮着两颗肥硕的鱼头，周边浮着些嫩黄的圆状薄片，应该是姜？
鲜美的味道从锅中溢出，沈明芮摸着肚子，痴痴地看了一眼锅里的鱼汤，说起来她应是有三日都未进食了罢。
前两天半都在昏睡，靠着师尊的灵力滋补着，还不觉什么，昨日半夜起便已经饥肠辘辘了。
谢仁家中用于烧饭的是口深腹大土锅，此刻锅中热气氤氲，吹散白雾后，露出的汤足足有半锅。
这份量都够三个成年人把肚子吃得浑圆了，可谢仁家中只他一人，怎么吃也是吃不了这么多的，难道是把他们也算上了？
沈明芮趁着大家都还未到，忙解释道：“谢郎中你少盛些吧，他们都已辟谷，是不吃这些东西的。”
谢仁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话中的“他们”到底是谁。
他脸上浮出个笑：“仙师们都是餐风饮露的，我都知晓，这些吃食不是为你们准备的。”
沈明芮面上一囧，原是她自作多情了，讪笑两声后，便想逃离此地，刚转过半边身子，却被谢仁叫住。
“仙师若不嫌弃的话，不妨也来上一碗，今儿这鱼汤熬得甚好。”
她那转了半边的身子登时又转了回来：“我看也是甚好。”
看着谢仁又执起炊勺，盛出一口浓白的汤来，她凑近瞧着勺中浮起堆叠着的姜片，忍了忍还是开口：“我这人不爱吃姜，不知我这碗能否少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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