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一路摸黑来了江恕的屋子里，门没锁，想是因他有气喘之症，怕自己夜里有什么不测，所以他屋里的门都是虚掩着，一推即开。
借着窗外的月光，江颜依稀能看到窗边有张桌子，她走到桌前，用手摸索着，清清楚楚摸到了笔墨纸砚，藤箱，笔袋卷袋。
还有一摞书。
这些东西可不便宜，置办齐这些东西所需的银子，都够寻常人家一年吃饱穿暖了。
家里哪来的钱，答案不言而喻。
真是悚然惊心，江颜手脚发寒，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阿薏说的都是真的。
爹娘没有欠债，爹娘有钱，他们一直在哭穷。
越想越难受，江颜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一个没留神，碰倒了桌边的什么东西。
“是谁？”江恕一下子就醒了。
江颜弯腰去捡，很快摸到了一个盒子，借着月光看，是一个铜墨盒。
她不禁苦笑，家里竟连墨盒这样稀罕的东西都有了。
“谁在那？”江恕又问了一句。
江颜没答。
突然有生人闯入，江恕被吓得厉害，刚想大声叫人，只是他气喘症一下子就犯了，倒在床上半天喘不上气。
“呼——，哼——，呼——，哼——”听起来每喘一口气都极为费劲。
过了好一会，江颜终究是心软了，她慢慢走到江恕那边，扶他坐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妹？”江恕艰难吐出一个字。
“嗯。”江颜答道。
江恕的救命药一直放在枕头底下，他努力调匀气息，使自己的右手使上力，从枕头底下取出药瓶。
江颜帮他打开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江恕将药丸含在嘴里，过了一会，他的气息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起身，点了支蜡烛，有些虚弱地问道：“妹妹，你怎么突然到我屋里了？是不是夜里冷，需要找一床被子盖上？”
江颜没有回答，反问道：“哥，爹娘给你买蜡烛了？他们不是说过，咱家的蜡烛都要留在过年那一天才能点吗？”
江恕道：“夜里读书费眼睛，爹买了些蜡烛放在我屋里，让我读书的时候点上。”
难怪爹娘一直写信哭穷，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啊！
“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江恕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的，为何我一直都不知道？”
“去年开春就读了，爹娘不让我跟外人说，怕我读不成惹人笑话，也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说等我考中了秀才再告诉你。”
江颜没说什么，接过蜡烛，走到窗边的小桌前，看了看他平日写的文稿，心中一片凄凉。
且不说文章写得如何，光是这字，连熙少爷的万分之一都不如，爹娘想让哥考个秀才，怕是得供他读一辈子书。
“妹妹，怎么了？”江恕还在问。
江颜望着他的文稿，道：“哥，读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是要人拿命去拼才能拼到些许功名的苦差事，你知道吗？”
江恕笑着说：“妹妹，都说读书苦，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读书苦，比起种地采茶做买卖，读书真不算得上辛苦。虽然我的身子不如常人，资质也一般，可我相信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只要肯一直坚持读下去，终有一日能考中秀才。”
江颜无话可答，她真正见过天资卓越的人是如何不分昼夜地苦读，凡是读过的书都要亲手抄录一遍，背一遍，再抄再读，再背再抄，反反复复，直至烂熟于心。
抄书写字，能写到手上握笔处结满厚茧，隔个十天半月她就要给那个人手上削去一层茧。
她还记得，一到冬天，那个人的右手总是皲裂，每回写字前都得用热手巾敷一敷手，可他仍不停歇，哪怕是得了风寒，也要卧在床上看书。
她比江恕更清楚什么是苦读，什么是持之以恒，她切切实实亲眼见证过。
“妹妹，怎么了吗？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哥，你觉得读书不辛苦，可是，当你的妹妹，很辛苦。”
放下文稿，吹灭蜡烛，江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江恕没有跟着出来，他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往口中又含了一粒药丸，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院子里的风很凉，乡下小院的风比城里的风要大得多，江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得她脸生疼，势要将她吹清醒似的。
她心里百味杂陈，从一定程度上，她能理解爹娘的做法，哥身子不好，干不了农活，现在爹娘还年轻，家里的农活尚能干得动，可十年后，二十年后，爹娘没了后呢？
那时又该怎么办，哥靠什么吃饭？
爹娘为哥哥想得深远，谋得也深远，读书虽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他最好的出路，通文墨的男子在这世道是饿不死的。
尽管明白这点，江颜心底的恨意依旧浓得化不开，她恨爹娘合起伙来骗她，骗得她好苦，她也恨爹娘一心只顾着江恕却半分不为她打算，她恨这个家。
心内如火，江颜将院里的两把椅子全都踢倒，自己蹲在地上低声哭了起来。
江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站在江颜后面，慢慢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你别怕，以后我不读书了，只要我不读书，家里的日子就不会过得这么紧巴了。”
江颜不想多说什么，起身回了自己屋，将门闩上了。
一夜无眠。
天色微明，听到厨房有动静，江颜起来了。
“娘，饭就让我来做吧，你们一会还要去地里薅草。”江恕在厨房劝道。
“早饭我来做，我能做就做，不能做你再做。阿恕，你昨晚蒸个菜团子烧个热水怎么费那么多柴火，瞧瞧，小半捆柴火都叫你烧没了。”娘言语中尽是心疼。
江颜走进厨房，她坐在干草堆上静静看着娘是如何烧柴火的。
和记忆里的一样，用火镰火石敲敲打打，有了火星赶快吹一吹，直到火越烧越旺。
“不就是烧个火？有什么不一样，娘你就是不想让哥干活。”江颜冷冷道。
娘边添柴火边道：“可别小瞧烧火，里面的门道可多了，你哥就不会烧，还总是掀锅盖，一掀锅盖热乎气儿全跑了，浪费柴火。还有他每回烧火，都是等饭烧好了才撤火。”
江颜问道：“不就应该把饭烧好了再撤火吗？”
“咦！在大户人家那干了几天的活，就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了！六分熟就可以撤火了，撤完火后别掀锅盖，捂一柱香的功夫就熟了。”
“既然不掀锅盖，那你怎么知道几分熟呢？”
娘满脸骄傲：“烧了几十年锅，我一闻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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