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便装,头发有些乱,额角沁着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上来的。呼吸还没有喘匀,目光已经扫过屋里的一切。
赵业成抬起头,眼神发飘,脸上是被打断好事的恼火。他盯着沈绍和看了两秒,骂了一句:“你他妈谁啊?”
沈绍和没理他,大步走到逢欢面前,握住她另一只手腕。
温绪晗愣了一瞬,手上的力道松了。
等他回过神,逢欢已经被沈绍和带着走到了门口。
“出去。”
他伸手把人推出门外,又转身回去。
门在逢欢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沈绍和!”
她愣了一秒,扑上去拍门。
没人应。
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即使隔着厚厚的门板,她仍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动静。桌椅撞动的声音,郑业成恼羞成怒的脏话,还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无限的寂静中,任何些微的动响都被放大到令人无法忽视。
逢欢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担心沈绍和,却推不开那扇门。
思绪乱着,连梁见微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转头,看到梁见微站在她身边。
“他就算把这屋子里的人都打了,也不会有事。”梁见微把逢欢往后带了几步,离那扇门远了些:“别担心。”
逢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担心的不是沈绍和会不会得罪人。
她担心的是,一对三,会不会打不过。
半小时后,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杯热水。
沈绍和走到她旁边。身上的外套有点皱,袖口沾了灰,应该是刚才打架时沾到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伤口。
她偏头看他:“痛不痛?”
“他们拳头都没挨到我,怎么会痛。”
他伸手,把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有人要捞他们。”
逢欢愣了一下。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刚才里面接了个电话。那边递话,想私了。”
犯罪了还能私了?
怪不得这么明目张胆,原来是上面有人。
他们笃定逢欢会明哲保身,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去。
今天的事算是意外,因为没想到会闹到警局。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仍留有后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清澈的水面映出她模糊的容颜:“那他们会怎么处理?”
“想私了?”沈绍和笑笑:“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那股被逢欢压下许多天的汹涌感情,又要破土而出。
她低头,没回应,只是靠到他怀里,头抵着他的颈间。
他一愣。垂眸,看到她的手,他伸手握住,手指轻轻摩挲那颗蓝宝石,什么话都没说。
沉默片刻,逢欢开口:“我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打架。”
他嗯了一声:“小时候我哥教的,他实战经验比较多。”
果然还是因为他那个叛逆哥哥。不然沈绍和这样一个乖乖仔,怎么会打架?
两人就这样靠了一会。
直到脚步声从另一段走廊响起,逢欢动了动,想起身。
沈绍和没松手,她发现挣不开,便也放弃了。
一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逢小姐,沈先生。”
沈绍和这才放开手,逢欢坐直了身子。
警官翻开文件夹,递过来一张单子:“温绪晗、赵业成、李敬渊三个人的尿检初筛均呈阳性。现在已经移交分局,会走刑事程序。”
“他们会怎么处理?”逢欢问。
“吸毒这块,行政拘留跑不掉。”警官合上文件夹:“另外,温绪晗涉嫌非法拘禁,赵业成涉嫌容留他人吸毒,这两条会并案处理。具体怎么判,得等法院。”
逢欢点了点头。
“沈先生,请放心。”他顿了顿:“我们一定会秉公执法,给您和逢小姐一个交代。”
有些人无法无天惯了,以为有点关系就可以无视法治横行霸道。
却没想过,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警官把事交代完就走了,笔录已经做完,他们可以直接回家。
一路上,逢欢都很安静。没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也只字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直到车停在逢欢家楼下,沈绍和解开安全带:“我送你。”
窃听事件后,月湖公馆的物业负责人亲自登门致过歉,态度诚恳,认错干脆。
不仅全额退还半年的物业费,还在小区里又加了两圈安保,门禁也换了新的。
逢欢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是接受的。
所以,即使沈绍和不送,她一个人也不会有危险。
但她还是没有拒绝,沉默着下了车。
夜很深了。虽然已快入夏,晚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她下意识缩了下身子。
没等开口,沈绍和的外套就落在她肩上。
带着他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夜色很好,星星隐约可见。
明明已经到楼下,她却一点也不想回家。
也许只是想延长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吧。
“不想回家。”她说。
他伸手,帮他把外套拢了拢:“那就走走。”
两人沿着楼间的步道慢慢往前走。石板路铺得平整,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灯带,暖黄色的光从脚下透出,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路边的香樟是成年移栽的,树冠交叠,遮出一片深沉的绿茵。夜风吹过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说话,他也沉默。
直到经过一处水景,逢欢放慢了步子。
“我今天不该去。”
沈绍和偏头看她。她垂着眸,看不清神情。
“不愧是影帝。”她忽然笑了:“连我都自愧不如。”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刚才甚至在想,如果我没上去就好了。他们怎么样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可是偏偏发生了。他凭什么这样呢?那么多人忙前忙后,就为了拍这部戏。将近四个月,全剧组累成那样,他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他轻叹一口气,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熟悉的怀抱裹住她。逢欢愣了一秒,然后软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任由眼泪沾湿他的衬衫,声音闷在里面,断断续续:“沈绍和……我又白干了……”
她很少这样崩溃大哭,可此时眼泪却像断了线,胸口起伏着,压都压不住。
她抓紧他的衣服:“这部戏我很满意的……可是因为他,什么都没了……凭什么……”
沈绍和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等她哭够了,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开口。
“不是白干。”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侧:“播不播是另一回事。但这四个月,你已经体验过楚清和的人生,经历过她的爱恨。”
她没说话,可环住他腰的手却紧了紧。
“我见过你背台词的样子,凌晨三点还在看剧本,第二天六点又起来,这些努力不是假的。逢欢不是从来都不会因为烂人否定自己的吗?”
“你可以哭,哭完就过了。”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发心:“遗憾的人不该是你。”
她的情绪终于平稳下来,从他怀里探出一颗头,眼睛湿漉漉的,妆容有些晕开,睫毛还挂着水光。
沈绍和低头看她。
像只小猫。他想。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那点残妆,动作很轻,语气却忽然沉下来。
“而且,逢欢。”他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你的心里就只有工作?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这就忘了?”
逢欢看着他,忽然笑了。说话是还带着鼻音,软软的:“你现在好像十七岁。”
她又抱住他,靠在他肩头:“你已经很久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了。”
甚至,她已经习惯了沈绍和如今的沉默寡言。却在此刻忽然想起,曾经的他也像今天这样,很爱说话,很会哄她。
其实逢欢还没消气,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悬而未决。
但她今晚不想对他发脾气。
就当是暂时休战,她忘了这些天的烦闷,只靠在他怀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竟然和沈绍和说谢谢。
他松开她,理了理她的头发:“以后照顾好自己。”
听见这句,逢欢的笑容变淡。
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这样吗?
刚好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为什么他说话这么温柔,她听着却像在告别。
其实她好想说,沈绍和,你今晚不要走了,陪陪我。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她往后退了两步。
“你回去吧。”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她转身走得很快,背影有些仓皇。
沈绍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薄薄的一层,被路灯映成昏黄色。
骄傲的逢欢,永远说不出挽留的话。
他早就知道的。
烟灰落下来,他没弹,由着它燃尽。
最后一口散在风里,他把烟蒂按进垃圾桶。
抬头看了眼那扇窗,灯已经亮了。
*
逢欢失眠了。整整一夜,她什么事都没做,洗了澡后就躺在床上,辗转到天亮。
当然哭了,而且哭得很厉害。枕头都湿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以前逢欢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哭。
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却还是被顷刻间涌上的脆弱给打败。
这脆弱究竟因何而起?
也许是这些天的努力付之东流,也许是和沈绍和的关系又退回原点。
更有可能是,在事业遭受这种打击时,他没有陪在身边。
但她觉得她不该哭。
这些事都会过去,她不能如此依赖一个男人,依赖到失去他就觉得失去全世界。逢欢从不是那样的女人。
她想了一夜,从夜深人静到天色微熹。
客厅传来按密码的声音,有人来了。
逢欢几乎弹射起身,拖鞋都没穿就跑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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