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泽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搬,正在快速且猛烈地收紧,疼痛感从心脏中央开始蔓延,短短几秒,全身神经都被彻底麻痹,感知直接丧失。他最后的记忆,是视野里的一片黑暗。
安泽黎再次醒来时,看到的仍旧是一片黑暗,他迷茫了几秒,以为是陶珩君将他抱到了床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他现在的姿态压根儿就不是躺着的,而是站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飘动。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全身的重量都消失了,安泽黎以为这又是一场噩梦,拧起了眉头,干脆顺着那飘动的路线,任由自己的身体快速移动起来。
很快,视野里的黑暗慢慢被驱散,渐渐被光亮所取代,安泽黎却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竟是老宅的后花园。
他正飘荡在庭园长得最茂盛的那颗梧桐树旁。安泽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态,这很像他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那些鬼魂。
这次的梦和鬼魂有关吗。
安泽黎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变得模糊的掌纹,有些无所适从。他静静地飘立在原地,往常在梦境中,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梦中的剧情也会在某个片刻自动推进,让他被迫完成这场梦。
但这次,安泽黎始终都飘荡在原地,他什么都没做,身边也没出现任何特殊的、可能触发梦境剧情的东西。而且现在,时间正在流逝的感觉是如此明显,按理来说,人在梦境中对时间的感知是很迟钝的,就像存在看不见的进度条,他只是跟着进度条在走,而非时间。
可现在,安泽黎能清楚地感知到,时间过去了许久,高悬在天边的烈阳正在缓缓转动。
这种让人分不清虚实的感觉,驱使着安泽黎伸手掐了自己一下,也是这一下,让安泽黎陷入到更深的困惑之中。
疼。
他掐自己的时候能感觉到疼。
不是梦?
但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梦,他怎么可能会变成鬼魂呢。
安泽黎开始控制自己的身体向远处移动,但他没有掌控鬼魂身体的经验,即便身体会随着他的一边开始移动,却并不能自行控制方向。他几乎是在乱飘,还好此刻只有微风,只会稍微吹偏他的身体,而不是直接将他卷刮到远方。
安泽黎笨拙地尝试着,通过实践来练习如何掌控飘动的方向,好在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不会撞上任何东西,只会直接穿过去。
他对后院不算很熟悉,只是在卧室里站在窗边远远地望过一眼,那一眼只让他记住了这棵梧桐树矗立在后院正中央,周遭围绕着十几层半高的灌木。
安泽黎胡乱飘荡着,完全摸不清方向,在他不知道第几次调转方向时,才终于找对了能进入老宅的方位。
他看着墙壁,深吸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控制身体往前一冲——
他直接从墙壁穿过去了。
连墙壁都挡不住他吗。
安泽黎满心疑惑,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找陶珩君。如果这是现实,珩君一定能帮他解决他身上的问题,就算不能解决,也能暂且安抚好他的情绪。
客厅里空无一人,陶父陶母不见踪影,阿姨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在飘到二楼时,安泽黎穿过卧室房门,却发现卧室里也空无一人。不仅如此,属于陶珩君和他的行李也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这个房间里从未居住过任何人。
被褥枕头整齐地叠在一起,上面连半条褶皱都没有,一尘不染。
安泽黎找遍了整个卧室,却连半点儿属于他们的痕迹都没有。他再次飘出去,进入到每个房间里查看,却发现整栋房子都空无一人。他最后进入的房间,是在二楼走廊尾端的房间,那也是陶父陶母的房间。
里面没有人,对着门的墙壁上却悬挂着和客厅一模一样的结婚照。
不对,好像是不一样的。
安泽黎飘过去,凑近去看,发现这张结婚照中陶父陶母的笑容稍显僵硬,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欣喜、幸福的情绪,空得像被人硬塞进去的黑色玻璃珠。
但这都不重要,安泽黎想知道的不是有关结婚照的任何信息。
陶珩君到底去哪了?
安泽黎渐渐控制不住情绪,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向更美好的远方,却把他这个怪物留在了空荡的房子里。
他干脆从窗户穿过去,但陶珩君的车也不见了。
他走了吗?
他自己回家了吗?
他把他扔在这儿了吗?
恐惧的情绪让安泽黎变得有些慌乱,呼吸也紊乱起来,他要回家,他要陪在陶珩君身边。
这就像被刻在脑子最深处的指令,安泽黎的脑袋里渐渐只剩下三个字——陶珩君。
安泽黎的触手因情绪不受控而从身体里伸展出来,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挥舞着。但触手也是半透明状态,它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安泽黎分辨不清家的方向,一个初次外出的人,他能勉强在道路上自然地行走都算不错了,更别提单靠自己辨别出几十公里外的具体地址。
但他就像是被无数丝线牵引的木偶人,他不知道方向,脑袋里却像存在着什么寄生虫,正在操控着他,朝着某个方向飞快地飘去。
在这段漫长的路程中,安泽黎脑袋里“陶珩君”三字不再单单是执念,而是直接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绝望地叫喊。
“陶珩君。”
“陶珩君!”
“陶珩君…..”
他要找到他的丈夫、他的爱人。
等安泽黎脑袋里的声音消失时,他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那个只属于他和陶珩君的家。
他只需要穿门而入,或许就能见到陶珩君。但偏偏在这时,安泽黎就像突然恢复神智了般,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找回家,也不记得自己在路上到底见到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一直在喊陶珩君的名字。
“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响起。
安泽黎怔怔地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却发现是隔壁的邻居,那位美丽的妻子正站在院子里的盆栽前,拿着巨大的剪刀,面带微笑地修剪着植物枝杈。
这似乎也是在安泽黎变成这种恐怖的半透明状态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安泽黎慌乱地收回触手,强撑出个还算不错的笑容,将手抬到与脑袋平齐的高度,模仿着先前陶珩君教他的那种打招呼的方式,一字一顿地对着女人说:“您今天过得好吗?”
往常,女人听见他说这句话,会弯起眼睛,笑吟吟地对他点头,说:“很好呢,你们呢。”
但这次,女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依旧重复着修剪盆栽的动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安泽黎愣了愣,他原本以为是距离太远、自己声音太小,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发现那人真的压根儿就看不见他。
他一遍遍地拉近距离,当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他的左胳膊被剪刀一遍遍地“剪断”时,女人仍旧毫无反应。
安泽黎怔怔地站在那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想认清事实。可就在他认清事实的五分钟内,他发现,女人修剪盆栽的手法不算多复杂,完全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同一动作,只有脚下在缓慢地移动。
她就像个…..机器?
安泽黎了解的东西太少,甚至连形容都找不到合适的比对对象。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准备放弃打招呼,想回到家先看看陶珩君是否在家,但他刚转动身子,视线随意一扫,却看见了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深灰色的棱角瞬间就让安泽黎意识到那是什么。而且那东西似乎就在他家后院。
那是墓碑。
安泽黎踏出门的次数太少,更是连自己家后院都没去过,他家房子的面积没有老宅那么大,即便站在卧室窗户前,也只能看见后院的一小个荒芜的角落。
房间窗户的位置比较偏。
如果安泽黎没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那个墓碑。
安泽黎呆愣愣地向后院飘去,在他看清墓碑全貌的一刻,安泽黎彻底失去全身力气。
因为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安泽黎。
他的名字。
那是他的墓碑?
安泽黎连眼睛都忘了眨,他直勾勾地看着墓碑,墓碑前方放着盛放的鲜花,似乎是有人刚刚祭奠过。
所以…..他已经死了?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死了?
安泽黎想起,他失去意识前听见陶珩君说了句“他中暑了”,所以他的死因是中暑?
中暑是可以致人死亡的,安泽黎在电视上看过相关的新闻,前几年接连两个月的高温,最高温度直逼四十几度,那年的新闻报道过不少猝死惨剧。
安泽黎浑身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可他连膝盖磕到地面上的感觉都没有。
安泽黎脑袋里空白一片,待他终于能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时,脑袋里瞬间冒出个念头,如果他死了,陶珩君该怎么。
陶珩君曾经说过的,如果没有他,他的人生将变得无比灰败,他大概率无法接受那样的人生,会选择自我解脱。
所以,他在老宅中没看到任何人,会不会是因为陶珩君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悲伤过度后寻了短见。如果那样的话,陶珩君寻死成功,陶父陶母会离开老宅,死守在陶珩君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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