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新戏的剧本,是周星星在巴士站的长椅上读完的。
剧本名叫《赌场风云》,讲的是六十年代香港赌场的□□恩怨。他演的角色叫“傻强”,是赌场里的茶水小弟,戏份不多,但贯穿全片。台词加起来有十几句,最长的一段是劝主角别赌了,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傻强二十三岁,轻度智障,在赌场干了五年。心地纯良,把每个赌客都当朋友。最后因为无意中听到□□的秘密,被灭口。”
周星星合上剧本,看着巴士站对面杂货铺门口挂着的风铃。晨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清脆得像某种预示。轻度智障,茶水小弟,五年,被灭口。这些字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九龙城寨有个叫“阿福”的街坊,四十多岁了,智力停在七八岁。每天在巷口帮人看车,收一毛两毛,笑得像个孩子。母亲以前常让他给阿福送叉烧饭,阿福每次都说“谢谢娟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傻强应该像阿福那样笑。”周星星在剧本空白处写,“眼睛要干净,干净到让人心疼。他给赌客倒茶时,会偷偷多放一撮茶叶,因为觉得那样‘好喝’。他看见有人输光了,会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给对方,哪怕自己饿肚子。”
巴士来了。他收起剧本,上车。今天去片场报到,下午是剧本围读会。刘伟的戏,规矩大,所有演员必须到场,哪怕只有一句台词。
*
片场搭在九龙塘的一个旧仓库里,改造成了六十年代赌场的模样。老虎机,轮盘赌,扑克桌,细节还原得逼真,连空气里都喷了淡淡的雪茄味——是香精,但闻起来像真的。
周星星到得早,现场只有几个场务在布置。他走到赌场角落那张茶水台前——那是“傻强”的工作区域。台子上摆着老式铜壶,几个缺了口的茶杯,一罐廉价茶叶。他伸手摸了摸铜壶,冰凉。又拿起一个茶杯,杯底有洗不掉的茶渍。
“你就是周星星?”
一个女人的声音。周星星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过来,穿着米色套装,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制片助理,王美凤”。
“我是。您好。”
“我是王美凤,这部戏的制片助理。”王美凤上下打量他,眼神锐利,“刘导交代了,让你提前来熟悉环境。他说你‘会准备’。”
她把“会准备”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周星星点头,没说话。
“剧本看了?”
“看了。”
“有什么问题?”
周星星想了想,说:“傻强被灭口那场戏,剧本写他‘瞪大眼睛,倒地而死’。但我觉得……傻强可能不会瞪眼。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他。所以他的表情,应该是困惑,甚至可能……有点抱歉,像在说‘对不起,弄脏了您的地板’。”
王美凤愣住了。她盯着周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支笔,在剧本上记了什么。
“我会转告刘导。”她说,“但最后怎么演,听导演的。明白吗?”
“明白。”
“去那边坐着等吧。其他演员十点到。”王美凤指了指角落的几把折叠椅,“对了,演主角的是陈观泰。泰哥。他脾气不好,最讨厌新人加戏。你注意点。”
她走了。周星星走到椅子边坐下,重新翻开剧本。陈观泰,他知道。七十年代红极一时的武打明星,这几年转演□□大佬,气场很强。泰哥最讨厌新人加戏——这话他记住了。
但刚才那个关于“傻强之死”的想法,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
十点,演员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配角,都是熟面孔,在TVB剧里常演奸角或慈父。他们互相打招呼,递烟,聊最近拍的戏,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周星星。
然后,陈观泰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但走路时那种气势,让整个片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站起来,喊“泰哥”。
陈观泰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他看了眼剧本,又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在周星星身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周星星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块石头压在身上。
“都到了?”陈观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齐了,泰哥。”副导演赶紧说。
“那开始吧。”
剧本围读会,就是所有演员按角色坐在一起,从头到尾把剧本读一遍。不表演,只读台词,目的是熟悉剧情,调整节奏。但周星星发现,这场围读会,更像陈观泰的个人秀。
他读主角的台词时,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把个□□大佬的狠辣、多疑、偶尔的温情,全用声音演出来了。其他演员读台词时,他会闭着眼听,听到不满意的地方,就皱皱眉,或者直接打断:
“不对。这句情绪不对。再来。”
那个被点名的演员赶紧重读,声音都在抖。
轮到周星星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泰哥,您的茶。我多放了点茶叶,香。”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但又很真诚——傻强是真的觉得多放茶叶更好喝。
陈观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星星继续读后面的台词。劝主角别赌了那段,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傻强那种简单的、固执的善意:
“泰哥,我娘说,赌钱不好。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最后什么都输光。您家里不是有嫂子、有孩子吗?回家看看吧,他们肯定等您吃饭呢。”
读到这里,周星星停了一下。剧本上,主角应该不耐烦地打断他。但陈观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
周星星等了两秒,见陈观泰没反应,就继续读傻强的下一句台词——那是他被骂之后,小声嘀咕的话: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泰哥。我再去给您沏壶茶。”
“等等。”陈观泰突然开口。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观泰拿起剧本,翻到那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道线。然后,他抬头看周星星:
“你刚才读那句‘回家看看吧’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半度。为什么?”
周星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陈观泰听得这么细。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因为傻强说这句话时,是真的希望泰哥回家。他不是在说教,是在分享一个他觉得很简单的道理——有家人在等,就应该回家。所以他说的时候,应该是期待的,甚至有点……羡慕。因为他自己没家人。”
陈观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问编剧:
“这句台词,原来怎么写?”
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说:“就……‘您家里不是有嫂子、有孩子吗?回家看看吧。’”
“改一下。”陈观泰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改成:‘泰哥,我娘说,天黑要回家。您看,天快黑了。’”
他写完,抬头看周星星:“这样,你刚才那个上扬的尾音,就合理了。因为傻强是真的看见天黑了,担心泰哥没地方去。”
周星星愣住。他没想到陈观泰不但没骂他加戏,还亲自改台词。
“谢谢泰哥。”
“别谢我。”陈观泰放下笔,“是你先给了角色灵魂,台词只是跟着灵魂走。继续。”
围读会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开始认真看周星星——这个只有十几句台词的新人,居然让泰哥亲自改戏。
周星星低着头,手心全是汗。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
下午,拍第一场戏。
是赌场的日戏,傻强给各路赌客倒茶。没有台词,就是背景板。但刘伟要求高,让周星星跟着真正的茶水师傅学了三天——怎么提壶,怎么倒水,怎么走路不洒,怎么在人群里穿梭自如。
“Action!”
摄像机转动。周星星——傻强——提着铜壶,在赌场里穿梭。他给一个输红眼的赌客倒茶,那人猛地挥手:“滚开!”
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周星星——傻强——没叫疼,只是缩了缩手,脸上露出那种有点委屈、但很快又原谅对方的笑。他掏出块脏手帕(道具,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擦了擦桌子,又给那人重新倒了一杯。这次,他倒得特别小心,七分满,刚刚好。
然后他走到下一个赌客那里。那是个赢钱的,眉开眼笑。傻强倒茶时,也跟着笑,好像赢钱的是他自己。倒完茶,他还偷偷从口袋里掏出颗糖(自己加的细节,道具组给的),塞给那人:“请你吃糖,恭喜发财。”
“Cut!”
刘伟喊。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他招手让周星星过去。
“那颗糖,剧本里没有。”
“我知道。”周星星说,“但我觉得,傻强身上应该随时带着糖。他喜欢看人笑,谁不开心了,他就给颗糖。这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
刘伟没说话,只是继续看回放。画面里,傻强给糖时,眼神干净得像孩子,那个赢钱的赌客愣了下,然后笑了,真的剥开糖吃了。
“那条过了。”刘伟说,“糖的细节留着。但周星星,你记住——即兴可以,但要有度。如果每场戏你都加细节,整部戏的节奏会被打乱。懂吗?”
“懂。”
“去准备下一场。和陈观泰的对手戏,半小时后拍。”
周星星走到休息区。手背被烫的地方还红着,有点疼。但心里是满的。那颗糖的细节,刘伟留下了。这意味着,导演认可了他的“人物小传”,认可了傻强这个角色,应该有自己的生命。
“喂,新人。”
周星星抬头。是演反派打手的演员,叫大B,三十多岁,肌肉结实,脸上有道疤——是真的疤,听说年轻时混过□□。他走到周星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那场戏,你加戏了。”
“导演说可以留。”
“导演是导演,我是我。”大B凑近,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和陈观泰那场戏,别他妈加戏。泰哥最讨厌别人抢戏,你要是让他不爽,这部戏你别想拍完。”
周星星看着大B。那张脸很凶,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是嫉妒,还是威胁?他分不清。
“我会按剧本演。”他说。
“最好是这样。”大B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不然,片场意外很多的。摔一跤,撞一下,很平常。”
他走了。周星星坐在椅子上,手心的汗又冒出来。他想起吴镇说过的话:片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B这种在圈里混了多年的配角,要整一个新人,太容易了。
但他没时间怕。半小时后,和陈观泰的对手戏。那是傻强劝主角别赌了的那场,台词被陈观泰改过了。他必须演好。
*
“第七场,赌场贵宾室。Action!”
摄像机转动。陈观泰——□□大佬泰哥——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他刚输了一大笔,脸色阴沉。周星星——傻强——提着茶壶,怯生生地走过去。
“泰哥,您的茶。”他倒茶,手有点抖,“我多放了点茶叶,香。”
陈观泰没理他,盯着赌桌,像在计算下一把该怎么下注。
周星星——傻强——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
“泰哥,我娘说,天黑要回家。您看,天快黑了。”
他指了指窗外。其实窗外是布景板,但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是真的看向“窗外”,仿佛真的看见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灯。
陈观泰——泰哥——终于转头看他。那眼神很冷,像刀子:
“你家在哪儿?”
“在……在深水埗。但我娘不在了。”傻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她说天黑要回家,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会怕。”
“你不怕?”
“怕。”傻强老实说,“但在这里做事,有工钱拿,能买饭吃。就不那么怕了。”
陈观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很复杂,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疲惫。
“你娘说得对。”他说,声音低下来,“天黑了,是该回家。”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筹码一推:“不玩了。回家。”
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傻强:
“拿去,买糖吃。”
傻强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泰哥,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孩子收到意外的礼物:
“谢谢泰哥!泰哥您真好!您路上小心,天黑,看路!”
他说得又快又急,那种纯粹的欢喜,让陈观泰的背影顿了顿。然后,泰哥挥挥手,走了。
傻强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钱,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确保不会掉。接着,他提起茶壶,继续去给其他赌客倒茶。但脚步轻快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Cut!”
刘伟的声音。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
“最后那个哼歌,剧本里没有。”
“我知道。”周星星说,“但傻强收到钱,高兴,就会哼歌。他哼的歌应该是小时候娘教的,不成调,但那是他表达开心的方式。”
刘伟没说话。他看向陈观泰。泰哥也走过来,看着周星星。
“你刚才说‘天黑,看路’的时候,”陈观泰开口,“眼神往地上瞟了一下,好像在帮我找路。为什么?”
“因为傻强真的担心泰哥天黑看不清路。”周星星说,“他可能见过有人晚上摔跤,所以会下意识地提醒。”
陈观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
“演得好。”他说,只有三个字,但重得像三座山。
刘伟也笑了。“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拍下一场。”
全场响起松气的声音。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陈观泰走回休息区的背影。泰哥刚才拍了我的肩,说我演得好。这不是做梦。
“喂。”
大B又出现了。他脸色很难看,走到周星星面前,压低声音:
“行啊你,加这么多戏,泰哥居然没发火。”
“我没加戏。”周星星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演傻强。傻强会做的事,我就做。傻强会说的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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