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的金像奖颁奖礼,1987年4月,周星星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身上穿着阿玛尼的黑色礼服——霞姐选的,她说“黑色庄重,显得你长大了”。台上正在颁发最佳男主角,获奖的是周润发,第三次了,他在台上感谢完导演感谢父母,最后说“电影是我的一生”。掌声如雷,镜头扫过台下,刘德华、梁朝伟、张国荣,都在微笑鼓掌。周星星也在鼓掌,很用力,但心里空荡荡的,像在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庆典捧场。
他今年有两项提名——《喜剧之王》的最佳新演员(去年就得了),和《街头霸王》的最佳男主角。前者毫无悬念,后者毫无希望。刚才颁奖嘉宾念出“周润发”时,他心里竟然松了口气——还好,没得。得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感谢观众喜欢我搞笑”?还是说“其实我想演点别的”?
“接下来是最佳剧本奖,”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入围的有:《胭脂扣》《秋天的童话》《监狱风云》《人民英雄》,以及……”
司仪顿了顿,看了眼手里的卡片,笑了:
“以及《死了一个武行》。”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镜头扫向周星星,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台上。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死了一个武行》的片段——粗糙的16毫米胶片,摇晃的手持镜头,九龙城寨杂乱的背景,一个中年男人在片场检查威亚,说“这绳子磨损了,得换”。画面切换到威亚断裂,男人从三楼坠落,慢镜头,无声,只有胶片过片机的机械声。最后黑场,浮现一行手写字:“献给所有在片场死去、但无人记得的武行。”
片段放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被淹没。司仪继续念:“获奖的是——《胭脂扣》!恭喜李碧华!”
掌声雷动。周星星也鼓掌,拍得很响。旁边的霞姐在桌下掐了他一下,低声说:“笑,别板着脸。”
周星星扯出一个笑容。镜头正好扫过来,捕捉到他那个“获奖了很高兴”的假笑。明天报纸的娱乐版,会写“周星星错失最佳剧本,笑容僵硬难掩失落”。他们不会知道,他不是失落,是庆幸——庆幸这部戏没得奖,因为得了奖,苏文山会更恨他,会更不遗余力地封杀他。
《死了一个武行》在一个月前悄悄上映,没有宣传,没有明星站台,只在三家小影院放了三天,总票房九万八千块。苏文山动用了关系,让主流媒体集体失声,只有几家独立影评杂志写了短评,说“粗糙但有力”“香港电影少见的良心之作”。然后,片子就下映了。胶片锁在周星星九龙城寨的阁楼里,偶尔他会拿出来,在深夜用那台老旧的胶片机放给自己看。看父亲在银幕上活着,笑着,坠落。
颁奖礼结束后的庆功宴,在半岛酒店宴会厅。周星星不想去,但霞姐说必须去。“你现在是明星,要社交,要认识人,要让投资方看到你的价值。”他被霞姐拖着,穿梭在香槟和晚礼服之间,和人握手,微笑,说“恭喜”“下次合作”。每个人都在谈票房,谈项目,谈谁又拿到了投资。没人谈电影,谈艺术,谈那些在片场死去的人。
“阿星!”
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星星转身,看见黄少泽端着香槟走过来。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睛很亮。
“黄导。”周星星和他碰杯,“最近怎么样?”
“还行。”黄少泽喝了口酒,压低声音,“《死了一个武行》的内地版,剪出来了。比香港版多十五分钟,加了当年几个老武行的采访。林月联系的,下个月在北京电影资料馆做一场内部放映。你去吗?”
“去不了。”周星星说,“霞姐给我接了部新戏,下个月开机,拍三个月。是部贺岁喜剧,投资八百万,王晶导演,搭档张曼玉和刘德华。”
黄少泽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接?”
“接。”周星星说,“我需要钱。我妈的茶餐厅要扩张,欠银行的贷款要还,还有……下一部戏的启动资金。”
“下一部戏?”黄少泽挑眉。
“嗯。”周星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薄薄的剧本大纲,只有三页纸,标题是:《演员的独白》。“我自己写的。讲一个喜剧演员,在镜头前让人发笑,在镜头后独自崩溃的故事。不是自传,是……很多人的故事。”
黄少泽接过来,快速浏览。看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这部戏,拍不了。没有投资方会投,没有院线会放,观众也不会看。阿星,你现在是喜剧之王,观众要看你搞笑,不是看你崩溃。”
“我知道。”周星星收回剧本,“但我想拍。拍不了大的,就拍小的。拍不了长的,就拍短的。哪怕只能在自己的录像机里放,我也要拍。因为这是我想讲的故事。”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还是没变。行,算我一个。这部戏,你要拍,我帮你。没钱,我出。没人,我找。没地方放,我们就自己放。在九龙城寨放,在庙街放,在一切能放的地方放。”
“谢谢。”周星星喉咙发紧。
“不谢。”黄少泽拍拍他的肩,“我也是在救自己。救那个……差点死在商业片里的黄少泽。”
两人碰杯。这时,霞姐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少泽,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筹备一部文艺片?投资找到了吗?”
“在找。”黄少泽淡淡地说。
“需要帮忙就说。”霞姐转向周星星,“阿星,过来,给你介绍个人。银都机构的陈总,他们对《功夫小子》很感兴趣,想谈谈东南亚的发行。”
周星星对黄少泽点点头,跟着霞姐走了。穿过人群时,他听见旁边两个制片人在聊天:
“周星星现在红是红,但戏路太窄,只能演喜剧。你看刘德华,什么都能演,这才是长久之道。”
“不过他便宜啊。一部戏一百万,刘德华要三百万。而且他听话,让怎么演就怎么演。这种演员,好用。”
周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霞姐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继续往前走。是啊,他便宜,听话,好用。这就是他在投资方眼里的价值。一个合格的、可复制的、能赚钱的商品。
走到宴会厅另一头,银都机构的陈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笑容和蔼。他和周星星握手,说很喜欢他的表演,特别是《喜剧之王》,“有真情实感”。然后话题很快转到《功夫小子》的票房预期,东南亚市场的喜好,宣传策略。周星星按霞姐教的,一一回答,得体,专业,像个真正的生意人。
聊了二十分钟,陈总被人叫走。霞姐对周星星说:“表现不错。陈总很满意,说可以考虑追加投资。阿星,你看到了吗?这才是你的未来——拍大制作,赚大钱,当真正的巨星。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文艺片了,没前途。”
“霞姐,”周星星看着她,“《死了一个武行》在金像奖有提名,这算不算前途?”
“提名有什么用?”霞姐冷笑,“票房九万八,连成本都没收回。阿星,电影是生意,不是慈善。观众用钱投票,他们不想看死人,不想看悲惨,他们想看开心,想看笑。你要认清现实。”
“我认清了。”周星星说,“现实是,我想拍的电影没人看,我不想拍的电影大卖。但霞姐,如果我一直拍我不想拍的电影,十年后,我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敢,恨自己为什么妥协,恨自己……为什么活得不像个人。”
霞姐盯着他,眼神很冷:
“周星星,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九龙城寨挖出来的,是谁给你机会拍《喜剧之王》的,是谁在你妈病重时借你钱的。你现在红了,翅膀硬了,想飞了?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香港接不到一部戏?”
“我信。”周星星点头,“但霞姐,我也告诉你——没有我,你只是少了一个赚钱的工具。但工具可以换,可以找新的。可我的命,只有一条。我不想把它浪费在演我不想演的戏上。”
两人对峙着,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远了。霞姐的脸色从铁青,慢慢恢复平静,然后,她笑了:
“行,周星星,你有种。那我们就走着瞧。看是你先拍出你想拍的戏,还是我先让你在香港混不下去。”
她转身走了。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走到露台,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里的恐慌。
露台上已经有人了。是林月。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靠在栏杆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周星星,笑了:
“躲出来了?”
“嗯。”周星星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北京吗?”
“回来办点事。”林月说,“顺便……看看你。刚才在台下,看到你鼓掌的样子,挺心疼的。明明不想笑,还要笑。”
周星星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没了踪影。
“那部戏,”林月轻声说,“在北京放了一场。来了三十几个人,大多是电影学院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导演。放完了,没人说话。安静了五分钟,然后,有个女生哭了。她说,她父亲也是武行,前年拍戏摔断了腿,现在在老家种地。她说,谢谢你把这些人拍出来。”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掐灭烟,看着远处的海:
“三十几个人……也比没人看好。”
“阿星,”林月转头,看着他,“我这次回来,是有人托我带话给你。”
“谁?”
“一个老人。八十多了,住在广州,以前是邵氏的老道具师。他说,当年你父亲出事那天,他在现场。他看见,威亚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用砂轮机磨过的。磨得很巧妙,看起来像自然磨损,但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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