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雨》在内地首周末的票房数据,是方国华用加急电报发到清水湾片场的。电报纸很薄,但捏在周星星手里,重得像块烧红的铁。上面只有两行字:
“全国首周末票房:三百二十七万人民币。观众人次:五十二万。影院要求加印拷贝。恭喜。国华。”
周星星站在三号棚的监视器前,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试图理解这些数字的含义——三百二十七万,是人民币,折合港币大约五百万。五十二万人,走进电影院,看了他在顺德乡下插秧、被蚂蟥咬、在祠堂罚跪、最后选择留下的故事。五十二万张脸,在黑暗里,为阿明哭,为阿明笑,为阿明鼓掌。
“周导?”副导演阿明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好消息吧?”
周星星没说话。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它真的存在。然后,他转身,对着整个棚里停下手里活计、都看着他的剧组人员,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春风化雨》在内地,首周末票房三百二十七万。影院要加印拷贝。”
棚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阿成第一个扔下手里的测光表,开始鼓掌。接着是阿美、阿强、阿福,灯光组,摄影组,场务,所有人都在鼓掌,在欢呼,在互相拥抱。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场记板扔向空中,有人红了眼眶。
三百二十七万。对一部投资五十万、没有明星、没有宣传、只在偏远农村拍摄的合拍片来说,这是天文数字。是奇迹。
“周导!”阿美冲过来,抱住周星星,又哭又笑,“我们成了!你真的成了!”
周星星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推开,只是轻轻拍着阿美的背。他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脸,那些为他高兴、为这部戏高兴的人,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有什么地方漏了个洞。喜悦应该涌进来,但漏走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安静!”黄少泽的声音从棚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他走进来,看了眼狂欢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周星星身上。
“黄导!”阿成迎上去,把电报内容又说了一遍,“《春风化雨》爆了!三百二十七万!”
“我知道。”黄少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今早的《文汇报》已经登了。头版标题是‘香港演员周星星内地走红,《春风化雨》创合拍片票房纪录’。”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周星星。头版果然是他的照片——是《春风化雨》的剧照,他穿着粗布衣服蹲在田埂上,笑得像个真正的农民。标题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旁边还有小字副标题:“从跑龙套到票房黑马,一个演员的逆袭之路”。
周星星看着报纸上的自己,觉得很陌生。那个人在笑,笑得很灿烂,很满足,好像人生所有的苦难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回报。但真正的周星星站在这里,手里捏着这份报纸,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黄导,”他抬头,看着黄少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红了。”黄少泽看着他,眼神复杂,“在内地红了。三百二十七万的首周末,按照这个走势,总票房很可能破千万。千万票房,在内地电影市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票房保证,是制片方争抢的对象,是媒体追逐的焦点。也意味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霞姐在香港的□□,可能要不攻自破了。因为资本永远跟着钱走。你能赚钱,就有人敢用你。”
棚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周星星,等着他的反应——狂喜?激动?释然?但周星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报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母亲今天早上,又进了ICU。医院说,如果今晚病情还不稳定,可能要二次手术。手术费,二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黄少泽:
“林月的二审,下周一开庭。她的律师说,如果拿不出五十万赔偿金,最好的结果也是缓刑,记者证会被吊销,这辈子不能再做新闻。”
他又看向阿美、阿强、阿福,看向棚里每一张脸:
“你们知道三百二十七万票房,我能分到多少钱吗?按照合同,我是男主角,片酬两万,票房分红……没有。因为当初签的是买断合同,一次性付清两万。所以这三百二十七万,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笑了,那个笑很苦,很涩:
“所以这三百二十七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人会以为我周星星发财了,翻身了,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但事实上,我母亲还在ICU等钱救命,我朋友还在法庭等钱救事业,我这部《喜剧之王》还在等钱拍完。而我,还是一分钱都没有。”
棚里的狂欢气氛瞬间冷却。阿美松开了抱着他的手,阿成捡起了地上的测光表,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周星星的眼睛。
“但你有名了。”黄少泽打破了沉默,“名气可以变现。阿星,今天早上,我已经接到七个电话——三个内地制片方,想找你拍戏,开价从五万到十万不等。两个香□□立制片人,说霞姐那边他们可以搞定,只要你点头。一个台湾的电视台,想买《春风化雨》的播映权。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好莱坞那个制片人,又联系我了。他说看到内地的票房数据,更确定要买《喜剧之王》的翻拍权。开价涨到了一百万美元,预付五十万。条件还是——你演尹天仇,英语台词,去美国拍。”
一百万美金。折合港币八百万。预付五十万,就是四百万。四百万,够母亲做十次手术,够林月赔十次官司,够《喜剧之王》拍十部续集。
周星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着黄少泽,看着那双冷静的、永远在权衡利弊的眼睛,喉咙发干:
“你……答应了?”
“我没有。”黄少泽说,“我在等你。阿星,这是你人生最大的机会。一百万美金,好莱坞,国际发行,成龙的《红番区》在美国也就这个价。你接了,你就是国际影星,从此再也不用为钱发愁,霞姐的封杀会变成笑话,你母亲和林月的问题都能解决。但代价是……”
“我知道。”周星星打断他,“代价是《喜剧之王》可能变成一部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尹天仇可能变成一个美国式的励志符号,我要去美国,要说英语,要演他们改编的剧本。可能改得面目全非,可能失去这部戏最核心的东西。”
“对。”黄少泽点头,“但阿星,现实是——你母亲在等钱救命,林月在等钱救命,这部戏也在等钱救命。好莱坞的一百万,能救三条命。你的坚持,能换来什么?”
周星星沉默了。他走到监视器前,坐下,看着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是昨晚拍的,尹天仇在街头卖艺,被人扔钱,被人嘲笑,但他还在演,还在笑。那个笑,是他亲手演出来的,是他从吴镇那里学来的,是“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的笑。
他想起吴镇临终前的话:“你要在戏里,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找到了,你就成了。”
他找到了吗?成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接了那一百万,去了好莱坞,演了美国版的尹天仇,那这个在香港清水湾片场、穿着破戏服、对着镜子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的周星星,可能就真的死了。
“黄导,”他轻声说,“帮我回绝好莱坞。但帮我答应内地的邀约——只要是能一周内付定金的,片酬不低于五万的,我都接。条件只有一个:拍摄地必须在香港或内地,拍摄周期不能超过一个月,我要同时拍《喜剧之王》。”
黄少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钦佩,也有点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周星星,“这是三个内地邀约的合同草案。一个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都市喜剧,片酬八万,预付四万,下月开机,拍二十天。一个是珠江电影制片厂的警匪片,片酬六万,预付三万,下下周开机,拍二十五天。还有一个是北京青年电影制片厂的文艺片,片酬五万,预付两万,但导演是谢晋,他说看了《春风化雨》,想跟你合作。”
谢晋。中国电影界的泰斗,拍过《红色娘子军》《天云山传奇》的导演。周星星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
“谢导说,他看了你在《春风化雨》里的表演,觉得你身上有种‘泥土里长出来的真实’。”黄少泽看着周星星,“他说,他想拍一部关于香港回归的戏,想让你演一个香港警察,在1997年前后的挣扎和转变。这部戏可能不卖钱,但可能……能拿奖。”
周星星的手在合同上收紧。他看着那三份合同,像看着三条不同的路——都市喜剧,赚钱,快。警匪片,稳妥,有观众缘。文艺片,不赚钱,但可能留下点东西。
“都接。”他说,“时间排得开吗?”
“排得开。”黄少泽说,“都市喜剧二十天,警匪片二十五天,文艺片三十天,加起来七十五天。但我们可以交叉拍摄,你白天拍这部,晚上拍那部,中间穿插《喜剧之王》的夜戏。会很累,可能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霞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接内地戏的消息一旦传开,她会动用所有关系,阻挠这些戏在香港的发行,甚至可能施压内地合作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周星星站起来,看着黄少泽,“黄导,谢谢你。没有你,这些机会不会到我手里。”
“不谢我。”黄少泽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在顺德吃的苦,在片场流的汗,在镜头前掏出来的心,观众看到了,行业看到了。阿星,这是你应得的。”
他转身,对着剧组说:
“都听到了?周导接下来会很忙,我们要调整拍摄计划。从今天起,《喜剧之王》的拍摄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白天,周导要去拍别的戏。大家辛苦,但这是好事——周导红了,这部戏才有希望。戏红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向周星星:
“另外,我以监制身份宣布——从今天起,所有工作人员的工资,上浮百分之二十。周导的导演片酬,也上浮百分之二十。钱从我这里出。这部戏,我们要拍好,要拍完,要拍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看看,清水湾三号棚里这群疯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棚里又响起掌声,这次更热烈,更真诚。阿成眼眶红了,阿美又开始抹眼泪,阿强狠狠挥了下拳头。周星星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漏风的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一点点——不是钱,不是名,是这群人,在知道他很穷、很惨、很可能拍不完这部戏的情况下,还愿意跟着他疯的这群人。
“开工!”他大声说,“今晚拍尹天仇在片场等工的那场戏。我要看到他的饿,他的累,他的不甘,但还要看到他的……光。那种就算饿死、累死、被人笑死,还要相信自己是演员的光。能做到吗?”
“能!”所有人齐声回答。
拍摄继续。但这一天注定不平静。下午三点,棚里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记者。七八个人,拿着相机,举着话筒,一见周星星就围上来。
“周先生!《春风化雨》内地票房破纪录,你有什么感想?”
“周先生,听说你拒绝了霞姐的封杀,坚持拍独立电影,是真的吗?”
“周先生,有传言说你好莱坞片约不断,你会去美国发展吗?”
周星星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他还没学会怎么应对媒体,怎么在镜头前说话。他看向黄少泽,黄少泽走过来,挡在他身前。
“各位,拍摄期间不接受采访。有问题可以发到剧组邮箱,我们会统一回复。现在请离开,不要影响拍摄。”
记者们不肯走,还在追问。这时,第二拨人到了。
是霞姐。但这次她没带保镖,只带了一个人——邵逸夫。
邵逸夫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拐杖,但腰板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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