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荒出来,众人乘船一路西行,大概还有一日光景,便能抵达安平郡的首府朝灵城。
是夜,一点灯火如豆。
少女伏案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细长而孤清。
“……思君不见,忧心如醉。望君早日安康,共谱红叶之盟,琴瑟永谐。”
笔尖悬在丝帛之上,墨迹未干。她蹙眉看着这行字,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太刻意了,也太绵软了,不像她一贯的口气,倒像是从哪个话本里抄来的酸词。
她毫不犹豫地将丝帛揉成一团,丢到一旁,那里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类似的纸团。铺开一张新的素帛,她重新提笔,笔尖顿了顿,再落下时,字迹变得简练而沉稳:
“碧躅花在此,磨粉吞服即可。醒来后,务必每日按时进食,勿令左右担忧。”
“待我了结齐地诸事,必以最快之速返京。”
“景,定要珍重。我甚念你。”
没有过多修饰,直白得像一道指令,却又在最后一句泄露了深藏的挂念。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小心地将这方丝帛与那朵凝碧剔透的碧躅花一起,放入一只寸许见方的黑漆螺钿小盒中。盒盖严丝合缝地扣上,边缘用特制的火漆仔细封好,印上她独有的龙纹小印。
漆盒旁,还整整齐齐摆放着七八只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盒子。唯一的区别是,那些盒子拿在手里略轻,里面塞满了干稻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她将所有的盒子在案上一字排开,目光沉静地审视片刻,然后传唤亲卫队长入内。
舱内烛火将少女认真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只见她用朱笔在地图上标出帝都天耀城的位置,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你们每五人一队,各取一盒,即刻出发。”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分走不同的路线,隐匿行迹。一月之内,盒子必须送达帝都。”
说完,她示意沈醉上前。
沈醉捧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铢,在烛火的映照下光华灿然。
璇玑的目光扫过面前肃立的卫兵:“这是预付的酬劳,几十人共分此一盒。待你们安然抵达帝都,论功行赏,每人可得同样一满盒。”
她话音蓦地一转,骤然冰冷:“但若超期未至,杖三十;若有胆敢私开漆盒、或携盒潜逃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夷三族。听明白了吗?”
“遵令!必不负殿下所托!”卫兵们齐声应诺,声震舱板,随即鱼贯而出,各自取盒,迅速消失在浓黑夜色之中。
待众人离去,璇玑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回榻上。
她抱着一个软枕,下巴抵在枕面,望着跳动的烛火,等着侍从准备沐浴的热水,舱内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醉走到她身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明日便要进入朝灵城了,殿下……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他问得含蓄,但璇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城中那些盘根错节、对兆朝心怀怨望、甚至敢胆大包天策划刺杀的黎地旧贵族。
璇玑挑了挑眉:“还能如何应对?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宫倒要亲眼瞧瞧,这龙潭虎穴里,究竟还能跳出什么魑魅魍魉。”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一丝隐忧却仍如寒潭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无声涌动。
之前和南荒女君曲玥宁的交谈里,璇玑便得知驿站那场针对她与相国夏侯仪的刺杀,便是这股暗流的一次猖獗反扑。明日入城,无异于直入虎穴,是与这些地头蛇的第一次正面较量。
璇玑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要将那丝忧虑也一同排出体外。
无论前方是何等险阻,她既已至此,便绝无退却之理。幕后之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安危荣辱,更关乎兆朝国体与皇权威严。
笑话,她为兆朝皇太女十五载,所代表的,是整个王朝不容侵犯的赫赫天威。
岂容宵小放肆?!
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映亮少女重新变得坚定的眼眸。
……
抵达安平郡的首府朝灵城时,已是晌午时分。
稀薄的阳光自云层间漏下,城楼上悬挂的青旗随风招展,旗面上篆体的“朝灵”二字如龙飞凤舞。
仪仗威严如移动的宫阙,缓缓碾过官道。璇玑透过冕旒垂落的九旒玉珠,只见城楼上雉堞整齐,执戈郡兵甲胄泛着冷光,洞开的城门里青石板路向城内延伸,街巷之间车水马龙,是入齐地以来难得一见的热闹繁华。
“殿下,入城是否要奏鼓乐?”
听见沈醉的问话,璇玑微一点头。
高亢的《鼓吹曲》瞬时划破云霄,十二名执金吾执棨戟开道,左右各六名宦者持日月障扇,后随宫女捧典籍、玺绶,经过之处,山呼声震耳欲聋。
沈醉不由自主地侧过脸,望向车鸾上的少女。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端坐于进深九尺的朱漆銮驾里,乌黑的发上压着皇太女专有的九翚四龙冠,绛红蹙金翟纹褘衣如同伞盖般在身后铺开,裙摆以玉珩佩压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为了彰显兆朝的威严,璇玑这次出行,动用了作为皇太女的最高规格的仪仗,这也让素日里平易近人的少女,一下子显示出沉淀数百年的天家威仪。
仿佛生来便该这样端坐于万众之上,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因为这一幕,沈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能触碰、所能拥抱、所能与之私语玩笑的,是“璇玑”,而眼前这位,是翌朝的储君,是万民未来的主宰,是与他之间隔着君臣纲常、礼法仪制的“殿下”。
念及此处,沈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再看我你就要撞到树上了。”
仿佛是察觉少年的失神,璇玑忽然以口型,无声地向他道。
沈醉蓦地回过神,将偏移的马头稍稍调整了方向。
就在此时,附近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打破了原本刻意维持的恭迎氛围。
璇玑下意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透过前方仪仗队伍的缝隙,她隐约看见侧后方一条狭窄的巷口,已被手持长戟的官兵层层封锁。然而缝隙里,却有一缕花白散乱的头发,在寒风中飘荡。
“怎么回事?”璇玑微微侧过脸,问姚安。
姚安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堆满浓浓的笑:“不过是一些升斗小民罢了,想来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得意忘形,殿下别担心,我已经让人驱赶他们了。”
说完一挥手,命令四周的官兵:“还不赶快将人赶走,免得冲撞了殿下的圣驾!”
璇玑眉心微蹙,总觉得姚安的反应不太自然。
凭借她前世看影视剧的经验,这情景,该不是什么当街告御状被拦吧?
然而还没等她吩咐沈醉过去看看,郡守府前,阖城属官已经乌泱泱跪拜在府前石阶下。
“臣等恭迎殿下千岁——!”
山呼声整齐划一,饱含敬畏。
璇玑只好收回目光,在侍从的搀扶下,自安车上缓步而下。
以姚安为首,安平郡的大小官员亦步亦趋,簇拥在她左右,形成一道无形的、充满阿谀的屏障,就连沈醉都被他们隔在外面。
被众人簇拥着步入府门时,璇玑几不可察地侧过头,极快地朝之前吵嚷的地方看了一眼。
却已空无一人。
——————
接风洗尘宴举办得出乎寻常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