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回到府邸时,天边只余一抹残阳,将府邸的朱红大门染成暗沉的赭色。
姚安端坐于正厅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他面色看似平静如常,然而,当贴身小厮捧着新沏的蜂蜜滚水,如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上前奉茶时,玉盏甫一触及指尖,姚安便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一颤,随即勃然作色,挥手就将茶盏连同托盘一起扫落在地!
“混账东西!拿这般滚水是想烫死本官吗?!没眼色的废物,还不快滚出去!”
瓷盏碎裂的脆响与他的怒喝同时炸开,小厮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猛磕几个响头后,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门槛。
小厮退出去的下一刻,姚夫人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厅门处,恰好与那仓惶的背影错身而过。
她脚步未停,裙裾无声地拂过光洁的地面。
一见到她,姚安眼中骤然迸发出急切的光芒,他几乎是弹起身,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了姚夫人的双手,“夫人回来了?如何?殿下……可曾收下那些东西?”
话一出口,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连忙松开手,清了清嗓子,转身朝着门外高声吩咐: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传膳!夫人劳累一日,定是饿了!”
待下人们应声而动,他才又转向姚夫人,换上温存体贴的口吻,亲自扶着她走向座位:
“特意让厨房备了你素日爱用的酸笋鸡皮汤,祛祛乏气。今日……辛苦夫人了。”
姚夫人心里只是冷笑。
辛苦?也只有这种火烧眉毛、需要她出面斡旋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才想得起自己这个“夫人”来。
平日里,他的心思何曾放在这正院里?不是流连于哪个新纳的如夫人房中,便是算计着如何用女儿们的姻缘为姚家铺路。
当年,他宠爱那个颜色鲜妍的柳氏,巴巴地将柳氏所出的女儿送去公主身边做伴读,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结果呢?
国破家变,美梦成空,那女儿更是沦落到十万大山与蛮夷为婚,让姚家沦为整个安平郡的笑柄!
最后还不是要靠她的母族势力周旋,才将后面一个女儿勉强嫁入还算体面的人家,另一个女儿送去齐国王宫当女官,这才巩固了姚家在安平郡的势力。
昨日也是!
她明明早已递了消息进去,提醒他皇太女来者不善,是问罪之姿。这老蠢货倒好,竟还敢在储君面前打那些自以为是的机锋!那是他能摆谱、能讨价还价的对象吗?
也不睁眼好好瞧瞧,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太女!即便不论身份,他难道忘了当年宸哀帝与当今陛下征伐黎国时的雷霆手段?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骨头里的敬畏都丢光了!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回回都要她来收拾残局!
这次更是连她压箱底的嫁妆都赔了进去,才换来那一线转圜之机。若不是看他郡守的位置尚能庇护家族,两个女儿还未彻底站稳脚跟……
姚夫人眼底寒光一闪。
待他价值榨干,退下那身官袍之日,她定要“好好”送他一程。届时,她自可抱着外孙,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老太君,享尽清福。
心中将“蠢货”二字翻来覆去唾骂了无数遍,姚夫人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顺着姚安的搀扶坐下,柔声道:
“夫君言重了,替夫君分忧解劳,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厅堂门口,确认无耳目前,声音陡然压得极低:
“我听皇太女今日话里的意思,怕是已经疑心到那本账册了。夫君今夜若得空,务必……尽快将那要紧东西挪出府去,另寻个万全之处藏匿,迟则生变!”
姚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他喉结滚动,涩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我、我这就……”
话未说完,他又猛地警觉,抬头厉目扫视窗外廊下,确认只有暮色沉沉,并无旁人,才拔高声音,朝着外间怒斥:
“传膳的人呢?都聋了不成?难不成要让本官与夫人饿着肚子等到天黑吗?!”
他这一声呵斥,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府邸因主人心绪不宁而弥漫的诡异寂静。
仆役们噤若寒蝉,却又不得不动作起来,捧着食盒碗碟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开始摆桌布菜,厅堂内很快便被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与隐约的食物香气填满。
无人留意,正厅那高高的、绘着藻井的屋顶阴影里,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极轻地动了一下。
方才被姚安怒斥“滚出去”的那个“小厮”,不知何时已悄然伏在梁上。
他伸手,在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无声剥离,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俊逸、眉眼锐利的真实面容。
沈醉将面具收入怀中,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穿透下方晃动的灯火,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身影——那是姚安真正的心腹长随。
方才,心腹一直侍立在厅外角落,此刻得了主人隐晦的示意,正趁着众人布膳的嘈杂,悄然离开正厅,脚步迅捷而警惕地朝着府邸深处的偏院方向,疾行而去。
沈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梁上滑落,缀了上去。
……
将近子时,万籁俱寂,唯有一弯残月斜挂中天,清辉冷冽,为庭院草木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璇玑了无睡意,心中思绪纷扰,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了临窗的支摘窗,想借这冷月清辉稍定心神。
不料窗扉才推开半扇,一道挟着夜寒之气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自檐下翻入,轻巧落地,惊得她向后微退半步。
“嘘——”来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月光映亮他半张侧脸,正是沈醉。
他气息微促,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及多言,已从怀中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册子不厚,封面是普通的青布,边缘已磨损泛黄,沾着些许尘灰,在月光下显得毫不起眼。
这就……到手了?
璇玑接过,指尖触到册子微凉的表面,心下愕然。
她知道沈醉身手卓绝,也料想此行或有艰险,却未料到竟如此迅捷。
握着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册子,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别愣着,”沈醉已走到桌边,就着她晚间未用完的半盏蜜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边水渍,声音压得极低,“先瞧瞧,是不是你要找的那本。”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随意取了件东西回来,对自己在姚府重重护卫与险象环生的经历只字不提。
拿到了,便是拿到了,过程如何,不值赘言,更非为邀功。
璇玑定了定神,就着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与桌上一点残余的烛头余光,快速翻动册页。
纸张簌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年月、人名、玉料斤两、银钱数目,笔迹不一,墨色新旧掺杂,间或还有暗红色的指印与模糊的记号。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与“北矿役补”等名目,更是触目惊心。
只草草几眼,她便已能断定,这正是姚安那本见不得光的私账!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继而被账目内容激起的怒意取代。璇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抬头看向沈醉,眼中满是郑重:
“辛苦你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以示感谢。
然而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沈醉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往回一缩。
璇玑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与躲闪,目光立刻落在他左臂上。
深红色的衣袖处,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浸染出一片不规则的暗褐色。
“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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