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敲响,坊门开启。
郑菩提骑驴子,戴耳衣,收拾妥当,伴着黑沉的暮色朝皇城出发。
路上少行人,偶尔可见零星纵马的官员,仆从开道,小厮提灯,好大的排场。大盛尚武,除上年纪的老令公们,无人会坐轿,甚至深以为耻。
但租马的价格实在昂贵,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驴。
将入皇城时,她下驴步行。
家境富裕的官员,有家仆牵回马儿,或出一笔钱请有司代为照料。她顿步,将驴子牵回原主人处,与驴店主寒暄几句,待下值再来领。
携寒气进入官署,与照面的同僚互相颔首示意。年后诸人面上都洋着喜色,还有人将小礼品夹在腰侧笑嘻嘻分发。
进入大堂,郑菩提领了一份热粥。官署包早、午两餐,外流官本没有资格,但因目前礼部官吏较少,恰将标准下放到她这一级。
五品的上官们餐食标准更高,都有专人送餐。若不喜口味,也可在家用饭。
慢慢喝着热腾腾的粥,她计算时辰。喝过最下一口,一连串爽朗的笑俄而从大门贯进。她站在门框内,遥借薄雾,看到一抹绯色圆影。
漆黑幞头率先穿透雾气,鱼袋在腰间摇曳。来人大肚滚滚,步伐悠然。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裴元郊。
他将手背在身后,悠哉与诸人打招呼。瞥见她,立刻笑问:“郑令史,今晨吃什么?”
虽官居五品,他却不计较膳食精美与否,随心意挑选,也喜欢与下属们同堂欢语。每日进门必先大笑三声,舒展筋骨,据说此法能延年益寿。
待裴元郊嚼完大胡饼,郑菩提避开人,神态惆怅,忽而叉手:“裴阿伯。”
“嗯!”裴元郊擦手,忙将她的双臂扶起,“润娘,这是怎么了?”
当年长安陷落,他与族人出逃,却不幸与家仆分开。若非冯家人搭救,又一路结伴,如今他早已是枯骨。
平日在官署,郑菩提只称他为“裴上官”,从不因这份私交自得。再观她忧虑的神情,他立刻寻了僻静的房间。
“事情便是这样。”郑菩提临窗而站,听外院渐喧的人声,“依阿伯看,如何能令郡主消气,不要再为难他?”
裴元郊频频蹙眉:“冯伦怎么不来寻我。”
忽而又叹息,他虽出身嫡系,这一房却并不盛,将近五旬还只是个郎中。倘若只是县令为难还可从中调和,但事关东阳郡主就非他能解决。
“可带了宝珠?”他问。
郑菩提当即从挎包取出被绢布包裹的宝珠,递给裴元郊。他摊开掌心对着日光鉴赏,红光夺目,不免啧啧称奇,转而郑重提醒:“润娘,要想清楚,这可是你阿娘的遗物。”
郑菩提下了决心:“这珠子本是一对,我手中还有一颗。倘若一颗宝珠能平息郡主的怒火,换得冯伦性命无忧,我无憾。”
“为何不让他亲手进献?”
“冯伦骨子里其实是孤高的,即便我能劝动他用亡母遗物,见了面,郡主恐怕也不会觉得他是真心悔过。”况且,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冯伦去,事态反而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好!”裴元郊看着她,“明日郡主正好要筹办一场马球会,我夫人有幸得到一份请帖,届时你请一日事假随她同去。先获得郡主青眼,再说明缘由进献宝珠。”
郑菩提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裴元郊却神态肃然,颔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润娘,去以前我需提醒你一些话。”
她垂首恭听。
“东阳郡主性情难以捉摸,行事、说话皆要谨慎。她非寻常权贵,仅仅恭敬还不够,你心思机敏,需多加揣摩。只需着眼马球引得她注目,万不可提及她的过往,尤其双亲,曾经……”
他字字恳切。
大约三年前,郡主在乐游原偶遇一名美少年,心生欢喜,于是将之强行带回府中。少年无法,只得专心侍奉,其某日提及过往,本意是心疼郡主曾经的艰难,不知怎的竟引她暴怒。少年自此失宠,被郡主转赠其他贵妇。他不堪受辱,再见郡主时藏刀迫近,重伤了她,最后在贵人们面前一头撞死,以此表明自己的心意,郡主却命人将尸身丢弃,曝尸荒野。
那少年也是个良善之人,曾救济过许多流民。事后曾有朝臣弹劾,圣人不听不罚,时间一久,风波就此平歇。
郑菩提牢记在心,时辰不早,先回去办公。
礼部令史是九品之外的吏,虽位卑,事务却繁重。需协助上官起草文书,整理档案,每日从早到晚不得闲。
年后就是春闱,由礼部与吏部同办,而非当年圣人亲开恩科,秩序严谨不容有疏。同时又有各国使者来朝,鸿胪寺主办,礼部协办。
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的两件头等大事,礼部负担极重,四司上下官吏无不谨慎。
她坐在案前,强行压下不宁的心绪,着眼公差。
磨墨,誊写。磨墨,起笔。写得手腕酸痛,全是厚茧。
近午时,放饭。
诸人终于能从公事中暂且抽身,舒展筋骨,结伴去大堂。然而饭才吃到一半,吏部又来人,上官们亲自去迎。
诸僚闻风而动,定是考课结果出来了!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用饭,纷纷走出门,忐忑听宣读。待正官的一轮轮评语出,郑菩提才放下筷箸。
外流官的评价分四等。
她的评级为,中。
得此评价,日后才有进阶的机会。虽有些意外,她心中仍有恬淡的喜悦。有同僚过来道喜,心里却有疑惑,以郑令史的能力本该评为上,不免替她遗憾。
一直忙碌到申时,整日的工作才结束。出宫,骑驴,归家。
也不知驴子今日是不是吃错草料,又开始四脚扑腾闹脾气,嘚嘚不听训。她花大力气将之降伏,看天色正是食肆打烊收摊的时候,用了名医的药方,阿家必然闲不住,要去食肆照看。
或许夫君也在,正好一道回家。
于是猛拉缰绳,在“啊略啊略”的惊异怪叫中,她策驴奔向西市。
西市繁华,刚入其中,郑菩提下驴步行。
各国商人在此聚集,金银店,布店,各行兴隆。拐至街角就是冯家食肆,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她加快步伐,隐约听到哄闹声。
“阿家!”她讶然。
食肆的幌子被扯在地上,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议论。锅灶熄火,两名伙计正在帮忙收拾。备好的面食大半在锅里,案上还有揉了一半的面团,粉面到处都是。
简直,乱糟糟一片。
冯母坐在马扎上,眼角有泪痕,捂着胸口重重喘气。冯伦正巧将幌子拾起,起身时与她的目光撞上。刚将蔫嗒嗒的驴子安顿,冯伦已主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先带阿娘回去。”
扶起还戴着面衣的冯母,郑菩提若有所思,瞪眼驴儿,温声问:“阿家,你骑着它。我牵绳,保管走得稳妥。”
冯母借力站起,怕儿媳担忧,强笑:“我又不是头发花白迈不开腿,怎么总把我当个易碎的瓶罐儿,这小驴子哪里撑得住我的身量。你忙碌一日,先回去歇着,在家等我们。听话。”
她从前分明也是个健硕妇人,丈夫离世才猝然老去。后来有这间铺子又重新振作,她手艺甚佳,又热情揽客,很快赚回本金。
咳疾是前年才有的,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全好,尤其季节交替时更重。她也不想如此,若非身体愈发不佳,日日亦早出晚归赚钱,并为此感到满足。
郑菩提揪着她的袖口,恳求:“你看这匹不听话的坏驴子,今日总用鼻孔喷我,方才路上还险些让我跌下去。帮帮儿媳,就与我走吧。”
冯母犹豫。
快到闭市的时辰,冯伦已将热饼尽数装进推车,也道:“阿娘,我们三人很快就能收拾完。天色不早,和她回去。”
冯母心想,家里冷锅冷灶,一片昏黑,是得先回去准备热汤饭。身上又的确不舒服,也不再倔着,拍拍郑菩提的手背爬上驴背。
婆媳二人一骑一走,渐远离人群,拐入小道。
看着郑菩提的背影,冯母心里委屈,越发难受,总会想起战乱的那些年,想念死去的丈夫。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年轻人谋生,要熬到今日,究竟走了多远。
“润娘。”她哽咽,“要在长安立足,可真难啊。”
郑菩提不语,阿家只是想找一个宣泄口,并不需要回答。遇见冯家那年她才十岁,也曾躲在冯母怀里哭泣,连如何做月事布,如何穿诃子,甚至成婚时如何行夫妻敦伦都是冯母教的。
冯母既是阿家,也是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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