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舟车劳顿,却没有助长方洄的睡眠,最开始的困劲儿过去,夜半她还是醒了过来。
以往这时,她都会盯着漆黑的床帐发呆,苦熬一个多时辰,待困意终于上涌,才得以再度安睡,但即便睡过去,夜里也会再醒几次。
有时窗外月光很亮时,她也会爬起来,去院子里坐着,听风声虫鸣,感受夜晚的寂静,只是如此一来,往往会坐到天边泛白,即便回房也再难入睡。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似乎都躲不掉被失眠折磨的命运,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自从身体出了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幸福,甚至有些怀念刚穿越过来时整日昏迷的日子。
虽长久苦恼于此,她却也从未跟陶楹说过这件事,只以为是自己睡眠浅,没想着喝药调理。
方洄躺在黑暗中,久违地在身旁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虽然很浅,但距离很近,存在感极强。
意识到旁边是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一个男子同床共枕,难免有些紧张。
等感受到陶楹睡得极其安稳,她又很快冷静下来,心跳也渐渐由急变缓,最后轻到她难以察觉。
原本她实在应该如往常一般胡思乱想一番,但闻到陶楹身上淡淡的药香,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什么都不想再想,稍微转过身面对着陶楹,没怎么费力便再度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陶楹起身收拾药箱时,方洄也跟着醒了,她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陶楹的身影发呆。
“你醒了。”陶楹听见床上的动静,转身瞧了眼头发蓬乱的方洄,手上动作未停,“我今日入户巡诊,眼下便去,王管事方才过来,嘱托你去药棚熬制汤药,分发给乡民。去前记得戴好麻布面罩,接触病患后,定要用白酒洗手、艾草熏身。”
他又拿出一个绛色香囊,交给方洄,“里面有雄黄、石菖蒲、贯众、桂皮,可挂在身上,隔绝秽毒。”
“谢谢。”方洄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峻烈辛香。
她原本想在陶楹旁边做个小跟班的,既然管事如此安排,也不便再说什么。
陶楹收拾完毕,为自己覆上面巾,方洄叮嘱:“路上小心。”
陶楹点头,背上药箱出了门,仓木已在门口等候,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眼见陶楹已走,方洄也不能再赖在床上,她快速起身,打理好自己,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去院子里寻找王管事所说的药棚。
所谓药棚,不过临时用茅草在疫所边角搭建的两个草舍,里面支着几口土灶大锅,一旁的石桌上摆满了陶罐、粗瓷小碗等用具,方洄赶到时,已有几个身着熏衣、脸戴麻布的妇人立在锅前,用长木勺翻动着药材,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方洄走过去,与众人打了声招呼:“我来晚了。”
“是陶二夫人吧。”离她最近的妇人听到声音,抬眸的同时眼睛弯了起来,“不晚不晚,我们也刚来。”
妇人放下长木勺,去一旁的木柱上取下一件罩衣,正要为方洄套上,注意到她的穿着,动作不由滞了下,很快又笑眯眯道:“果然是大户人家的,穿着这一身好衣裳,在这烟熏火燎的可惜了,二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还有些粗布麻衫,不妨先应付两日,好过毁了这好料子。”
方洄环视众人,眼见她们穿的都是粗麻衣裙,跟自己的宽袍大袖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不是干活来的。
方洄不由赧然,当初决定下的痛快,倒没想到这层,只得讪然一笑:“那就麻烦娘子了。”
“哎呀不麻烦。”妇人将手里的长木勺交托给旁人,用白酒洗过手,引着方洄出了药棚,“二夫人随我来,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就住你们旁边,昨日你与陶兄弟赶到时,我还听见了动静呢。”
方洄紧随其后,见对方如此熟稔,问道:“你之前跟陶楹认识?”
“说来惭愧。”妇人步伐轻快,言辞也极爽朗,“是我家那口子,也是个郎中,之前重病时碰巧陶兄弟路过,被他几贴方子治好了,这才结识,说起来陶兄弟还是我们家恩人。”
妇人满面笑容地转身,“那时他还未娶亲,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方洄被夸的有些害羞,“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祁,叫祁玉,陶兄弟唤我家那口子大哥,唤我大嫂,你跟着他叫我祁大嫂就行。”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里面跟她与陶楹的房间是一样的铺陈,只是显然住了些日子,堆了些东西,看着没那么空。
“房间乱,在这也顾不上收拾,”祁玉弯腰在包袱里翻找起来,“你那衣裳脱了先放我这,我家那口子自己做了个熏笼,熏衣服方便,改天叫他给你们也做一个送去。”
方洄由衷道:“谢谢你,祁大嫂。”
“谢什么。”祁玉被这声大嫂叫开心了,语气都透着欢快,她捡起一套衣裙,递给方洄,“你俩才来,需要什么尽管说,这地方不比家里,什么都缺。”
两人换好衣服,重新来到药棚,祁玉帮方洄穿好罩衣,又提醒她在木盆用白酒洗过手,便仔细教她如何熬药。
方洄手持竹筲箕,学着祁玉的动作,用粗抹布过滤药渣,没站多久,整个人已经被热汤蒸得满头汗珠。
她拿袖子攒了下额头,即便戴着面巾,药汤刺鼻的味道依旧遮掩不住,熏得她几欲作呕。
身体比她自己更显察觉她的状况,在热气的蒸腾下,她勉力撑着,却突然感到全身的毛孔骤然打开,冷汗扑簌簌直冒出来。
强忍着发虚的身体过滤完手中的药渣,她慌忙奔到院角,摘下面巾,新鲜空气瞬间灌入口鼻,整个人这才好受些。
她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离开原本的高温环境,温度逐渐冷却,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待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彻底消失,身体舒爽了些,她缓步走回药棚,再度拿起竹筲箕,重复刚才的动作。
祁玉注意到她面庞苍白,扭头关切道:“二夫人,不习惯吧?”
“没事。”方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汤药,“太久没干活了,过会儿就好了。”
回想在陶府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养尊处优,头发都很少自己梳,突然长时间站在灶台前,她着实有些撑不住。
人果然不能不锻炼,再在陶府享乐下去,四肢都畏缩了。
几人将汤药过滤好,需放置温热方能分装,趁这个空当,祁玉与一众妇人将陶罐、竹筒一一摆好,方便往里装,这些要挂上木牌,单独送往偏远地方。
待汤药热度退了些,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走过来,帮祁玉几人将铁锅抬到院外石桌上。
院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乡民,人手一只粗瓷碗,在乡保的组织下排成三队,等待分药。
药汤安置妥善,祁玉等人便手执长木勺,一一分给赶来的乡民。
方洄见用不到自己,便回到药棚,帮忙用小砂锅为病患单独煎制汤药。
与土灶大锅不同,这些熬汤药的小炉设在另一个草舍,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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