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9月22日还有四天。
"不赌。"
林默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47%不够。"林默继续说,"如果失败了,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系统180天后重启,顾晓薇照样会被处理。这不是一个能赢的赌局——这是一个'就算赢了也只是暂时安全'的赌局。"
"那你的计划?"
"找到我父亲。让他亲自来激活。"
"你父亲已经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除了——"
"死者的记忆不受影响。"林默说,"网吧老板认识我父亲。他的遗物里可能有我父亲'自我归零'之后的去向信息。眼镜——在方姐的仓库里。"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那行字:"你有47%的概率通过验证。"
"如果我现在不验证,系统会怎样?"林默问。
"什么也不会发生。"屏幕回复,"验证窗口不会自动关闭。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回来尝试。但'待处理'状态不会改变。9月22日的行动计划不会取消。"
"那就先留着。"林默说。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不是关机——只是合上屏幕。
AI没有反应。它不需要反应——它知道林默会回来。
"走吧。"林默对周明远说。
两人沿着2号支洞、37号主洞一路往回走。脚步声在防空洞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
翻出纺织厂围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顾晓薇在车里等得脸色发白。
"你们超时了七分钟。"
"抱歉。"林默说,"有收获。但也有坏消息。"
他在副驾驶坐下来,把防空洞里的情况简要说了——服务器、AI对话、47%。
顾晓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47%。"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赌。"
"如果找不到你父亲呢?"
"那就回来赌。"
"如果那时候只剩30%呢?20%呢?"
"到时候再说。"
顾晓薇发动了车子。沃尔沃驶离了城南的偏僻街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今晚我回公司仓库拿眼镜。"林默说,"你回去正常上班。不要做任何异常的事。"
"正常上班?"顾晓薇苦笑了一下,"我是第十八号目标。你让我正常上班?"
"对。系统监控你的行为模式。如果你突然改变日常——请假、躲起来、搬地方——系统会判定你的威胁值进一步上升,行动日可能再次提前。"
"所以我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正常上班、正常生活、正常和同事打招呼。包括那个新来的——"
他停住了。
"什么新来的?"
"没什么。只是注意一下身边有没有新面孔。"
他没有把"周平"的事情提前说出来——不是不信任顾晓薇,而是怕她知道了之后反而会在行为上露出破绽。一个律师在面对自己身边的杀手时,最好的伪装就是"不知道"。
顾晓薇把他放在了小区附近。
"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晚上十一点。
林默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从出租屋出发。
周明远没有一起去——他在"观察"状态下不宜出现在安归公司附近,系统的监控网络可能覆盖到那个区域。但他提供了一些技术建议:
"公司的监控系统是方姐自己装的——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正门,一个对着走廊,一个对着仓库入口。都是本地存储,没有联网。你可以在监控死角行动。"
"死角在哪?"
"正门摄像头的死角是左侧消防通道。走廊摄像头的死角是卫生间门口。仓库入口摄像头的死角——没有死角。但摄像头的转动角度是固定的,每45秒转一次。你可以在它转向右侧的15秒窗口内通过。"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以前替系统监视过安归公司。"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在你入职之前。"
林默没有追问。
有些过去,不需要现在翻。
安归遗物整理公司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仓库在地下——从公司内部的消防楼梯可以直接到负一层。
林默从消防通道进了大楼。
楼道里没有灯——物业为了省电,晚上十点之后就关公共照明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照到了六层的那扇灰色铁门。
锁着。
他有钥匙——方姐给过他一把,方便他偶尔加班时进出。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方姐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椅子推在桌子下面,一切正常。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消防楼梯。
负一层。
仓库的门是一扇防火门,没有锁——方姐说过,仓库里都是"不值钱"的遗物,没有人会来偷。
他推门进去。
仓库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金属货架,上面放着各种箱子和纸袋。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死者姓名、整理日期、物品类别。
林默用手机手电扫了一遍货架。
大部分箱子都是近一两年的。有些更早的放在最底层,积了灰。
他找到了标注"2024年3月"的区域。
刘建国。
一个纸箱。不大,大约鞋盒的两倍大小。标签上写着:
刘建国 | 2024.3.22 | 留存物品
他打开箱子。
里面用气泡膜裹着几样东西——一副旧眼镜、一个笔记本(不是日记本,是更小的口袋本)、一条皮带。
眼镜。
金属框。老花镜。度数+200。
方姐的遗物清单上写的和实物一致。
他把眼镜从气泡膜里取出来。
金属镜框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镜片有些划痕,鼻托的硅胶发黄了——一副被长期使用过的眼镜。
他摘下手套。
深呼吸。
手指碰到了镜框。
画面来了。
这次他没有变成刘建国——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在看。像是站在一间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网吧。
"时光网络"。和他之前去过的一模一样——二十多台旧电脑,大部分被拆走了主机,墙上贴着褪色的游戏海报。但这次,网吧里有人。
刘建国坐在柜台后面。
他比林默想象的要胖一些——圆脸,戴着一副眼镜(就是这副),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面前放着一碗方便面,筷子插在里面,已经坨了。他在看一台旧电脑上的什么东西——屏幕上是新闻网站,标题看不太清。
时间跳转。
画面变成了夜晚。网吧关了灯,只有柜台上一盏台灯还亮着。刘建国坐在台灯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日记本,在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咬着笔帽,皱着眉头。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敲正门——是敲侧门。网吧有一个侧门,通向后面的一条小巷,平时不用的。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侧门前。
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长脸。高颧骨。尖下巴。
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和疗养院地下室那张照片里穿的一模一样。
林默的父亲。
刘建国没有惊讶。
他退后一步,让那个人进了门。
"你来了。"刘建国说。
"我来拿东西。"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都在里面。"
刘建国带着他走进了网吧最深处——那个角落的座位。林默在之前的探索中坐过的那个位置。
角落的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那个人打开纸箱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技术设备——硬盘、U盘、几根数据线、一个小型路由器。
"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你说的——所有和系统有关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了。一个字节都没留。"
"谢谢你。"
"老林——"刘建国叫了一个名字。老林。"你真的要这么做?"
"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可以跑。出国。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他们找得到。只要我还活在别人的记忆里,他们就找得到。"
刘建国沉默了。
那个人——林默的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他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打开,看着火苗。然后关上。
"这个给你。"他把打火机递给了刘建国。
"给我?"
"你帮我保管。如果有一天——"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
"谁会来找你?"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儿子。也许是别人。但如果有人来了——说明他们找到了这里。说明遗忘没有持续下去。"
刘建国接过打火机。
"然后呢?我给他打火机,然后呢?"
"然后他会知道怎么找到我。"
"你怎么知道他就会知道?"
"因为他是我儿子。"那个人笑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很疲惫的笑,"他和我一样。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画面开始模糊。
但在模糊之前,林默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网吧。
看了一眼刘建国。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门关了。
刘建国一个人站在网吧里,手里攥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画面消失了。
林默松开手。眼镜掉在了纸箱里。
他跪在仓库的地上,双手撑着金属货架的腿,头低着。
眼泪掉在了防静电地板上。
不是崩溃的眼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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