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磊终于碰到了男子的指尖,可还没等握稳,男子身下的风眼移位。
原本托着他半悬在空中的那股力骤然散去。
让他整个人都朝下而去。
但邵磊已经拉住了他。
也算再起生机。
但邵磊却因为他的重量下坠,一道随着他的身子朝下一坠。
“抓好了!”邵磊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被风卷得,入耳时也是断断续续。
那男子却听懂了,也用着力。
邵磊也明显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树杈开始朝下偏了不知多少。
本还算粗壮的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裂响。
像是随时都要从主干上断下来。
两个人都在朝下而去。
风仍从谷底往上灌,觉得双脚都踩着什么。
却又踩不实。
借不上力。
两个人都在朝下坠去。
连抓着枝杈的手都开始打滑。从一个个树叶间落过。
树叶本没那么尖利,可快速划过之时却十分锋利,像极薄的利刃。
每囫囵着过一片树叶,邵磊的手心就多一道火辣辣的疼。
手心的血顺着树枝往下滴。
不多时那血珠混着绿色的树浆汁液,滑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邵磊指节快要滑开树枝的刹那,他身侧一打横的树枝不知是被风吹起还是有意。
正“拐着弯”打横着勾起邵磊的腰。
邵磊低头,能瞧见那树枝合转,“卷”起他的腰身将他朝上“扔去”。
而邵磊并未松开手。
两手都抓的实在。
那男子被一道带上来。
而右手那树枝本就岌岌可危,而此刻也最终断裂。
邵磊眼见眼前景物骤变。
风沙、多枝、繁茂树叶都从眼前快速而过。
擦着脸侧却半点没划伤皮肉。
晃神时,那身子已经半趴在更高些的树枝上。
胸口不知被哪根枝干硌得生疼,让他有了实感。
手中还抓着那断枝。
是确确实已经断了的树枝。
断口参差崩裂。
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几片叶子沾着邵磊的血贴在树枝上。
黏腻异常。
邵磊急忙松开手。
那根撑了他半天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直直坠进谷底的黑雾里,连个响都没溅起来。
又轻又飘。一点看不到。
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在树枝上颤巍巍的,不顾那手的伤势,反手去拽那男子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上提。
双手合着力拉人上来。
到自己身边。
两人一齐踩在树干上,落脚之处虽仍颤颤悠悠,却到底比方才稳了不知多少。
便似有个根基,就和自小爬树一般。
一点点朝上爬去。
之前的土猛地坍塌。
整块填进山谷之中。
而两人朝上去,多少枝杈成为借力。
成为他们二人朝上而去,抓着用力的阶梯。
两人只朝上去,并不看身下的树干。
额头上的汗却顺着鼻梁往下淌,落进嘴里咸咸涩涩的。
手上的血摸过树干,断枝。
在邵磊不经意间,也似开出阶梯的花。
这般只朝上爬着,很快就感觉头上没有了那么多的阻挡,只怕是快要见了天。
山谷之侧的人瞧得最是分明。
那歪脖树枝杈晃动,眼瞧着便是二人朝上爬了上来。
人们在上没想到他们还能上来。
一下都呆住了。
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半张着嘴。
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愣了好久才有人朝着二人伸出手。
起初还犹犹豫豫,但还是伸出了手。
有人才扔了手中的石头。
想了想也伸出手拉两人上来。
那男子胳臂被众人拉着,自己早已用不上了什么力。
两条手臂软得像被人抽去了筋骨,浑身早已没有了力。
特别是被众人拉住后,似乎知道了自己可以活,自己没有了半分支撑。
只由着上头众人七手八脚地往上拖他。
这般被拉着上来,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拖上坡沿。
双膝刚一沾地,就腿软的不行。
整个人直接铺在土地之上。
顾不上疼更是毫无知觉。
只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一下一下狠狠地起伏,胸腔能感觉到实打实的土地硬粒感。
完全不顾那风还未停。
口中很快被灌满了尘土,不多久就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像着了火,连连咳嗽。
邵磊上来后,似为证明般,看向空中的小鸾鸟。
脊背紧绷绷的,脖颈挺得直直的,反比刚才都扬起着下巴。
做出这副样子,像要把方才那口气重新撑起来。
撑住了。
才好叫它看见。
刚刚确确实实是人拼了命将人从下头救上来的。
自己救了人上来,怎么能算不善?
但触上那双眼睛时,忽而有些心慌。
身侧围拢到跟前的人开始不住的问着两人在谷下的情况。
那男子还未缓过来,无力回答。
而邵磊却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人们的问话,让他想起了下面的情景。
这人真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力量,救上来的吗?
本通红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邵磊的目光慢慢垂了下去,不敢再看那只小鸾鸟,也不敢再看四周的人。
很快的,方才小鸾鸟那句:“你觉得,人,善吗?”
轻轻撞进他脑子里。
那声音又尖又细。
婉转好听。
却像一根针一般。
不偏不倚扎在某个他自己都没留意的软处。
好像是心口。
扎进去时不怎么疼,可现在却是一阵一阵随着心脏跳动,一直在疼。
掩盖着那痛处的,便是被划破的右手。
低头,在众人议论声还有风声中,良久的瞧着支离破碎血流不止的右手。
似乎是手上一抽一抽的疼让他想起了。
之前因为疼,有一瞬间是想放手的。
虽然那念头只闪了一下。
可眼下却如一片黑暗,吞噬着人心。
虽然轻飘飘的,却比此刻的山风还凉。
那念头不只是自己松开抓着枝杈的手,放弃自己生存的希望。
还想松开左手那抓着的,活生生的人。
若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朝下坠着,手上也能好受些。
虽然那是方才奋力去救的。
还是这般不顾自己跳下来就得。
但也是因为知道这歪脖子树枝繁叶茂。
但在眼下自己的生死面前,似乎……自己的生命也很重要。
是不是不该自不量力?
邵磊盯着掌心那几道被树叶划开的血痕,干涸的褐红色血痂,混着树浆,黏在纹路里。
自己也受过伤。
往日里磕了碰了,留了这么多血,就算止住了血,也没有这么快结痂的情况。
哪次不是要好些日子才能收口结痂。
更别说边缘处已经有愈合的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起众人扔石头时的疯狂,就算打到了人也要朝空扔着。
似乎就是打到那一点执念。
又或许仿佛那一刻不扔出些什么,便不足以证明自己站在多数人这一边似的。
生怕在众人之中显得,不合群。
要是此刻让众人觉得自己有异常。
那树还救了自己。
这般想来,真的很是后怕。
凉意从脊梁骨底下一点一点往上蹿,周身凉飕飕。
头皮都在突突的跳动,凉意一直盘旋,顺着后颈一直爬到头皮。
叫人忍不住身子发僵。
无论众人怎么问,都不敢回答。
不敢让众人发现异常。
要不然凭着这些时候的接触,感觉他们也不会放过自己。
说不准那些准备砸向小鸾鸟的石块,会转而先行砸向自己。
但上面树枝那么阻挡视线,乱蓬蓬的枝杈,横一道竖一道。
树杈上那么多的枝叶密得连天光都漏不下。
自己都看不清上面。上面也该看不清下面吧。
那么乱,那么急,谁又能隔着层层叠叠的叶子看清底下的动静。
那是不是不会有人瞧见?
那小鸾鸟也不会瞧见。
它一直在上面盘旋。
飞得那么高,也不会瞧见。
可是,他们在树上捉虫吃,不也是靠的眼力吗?
那么细小的虫子都能瞧见,何况自己这么大的人的动静。
这般抬头看向小鸾鸟。
心绪复杂,不禁想呼吁人们再次朝着小鸾鸟发难。
只有小鸾鸟不见了,似乎才有些许安心。
胸口那口憋着的气刚松出去半口,却又想起方才被救上来的人。
他没瞧见吗?
他离自己那样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气,近得自己的手一抖,他的命就没了。
他会没看到吗?
转头去找那人时,看着他摊在地上的样子。
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在土里,脸上身上又是泥又是血。
似乎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脑中一时闪过不好的念头。
身子顿时发热,脸上更是躁红色。但心却冷的如冰。手攥起如“刀”。想朝向他去。
或许只一拳,他便无声无息的再不能言语。
不能道出之下面发生的一切。
但却急忙止住,忽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却也没有那般心气与小鸾鸟对峙。
连那“善”字都变得沉甸甸的,像挂在心口的一块冷铁。
男子反倒是缓了半晌后,此刻起身,朝着邵磊叩首。
额角还往下滴着汗水,流的极快。
他上身的衣服都已经洇湿了。
看上去极其狼狈。
此刻头上的汗水印在土地上,正印出一个半圆形的轮廓。
而头上也因那汗水沾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瞧着极其明显。
他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瞧见他想说话,虽然之前叩首,却也让邵磊紧张不已。
直到那男子道出:“谢谢”,声音仍是抖得不成样子。
邵磊也没及时回应。
却也稍稍安下些心。
但目光才朝远去,救看到那歪脖子树的枝叶越过山谷。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却是想起父亲提过之前救过母亲的事情,只怕也不是父亲杜撰。
只是不知父亲说的是否详细。
纵使枝繁叶茂,恐怕也不会这般有灵性。
除非这树也成了“精”。
才会像人一样舒展手臂。
对,就是这个念头。
如果那树是人,那枝干可不就是它的手臂。
运用自如,还能救人。
那断枝它会不会痛?
才这么想,又急忙止住这可怕的念头。
自己在心中否定着,断然不能有这种可怕的念头。
他只是树,而已。
永远不会和人一样。
一道声音很是明显,不同于众人的声音在邵磊脑中炸开。
比方才更冷,也更高,像从云头上一路压下来。
邵磊抬起头瞧着,知道是那小鸾鸟的声音。
“瞧见了吗?你手上何尝不是沾了它的血。以它的断枝换你自己的生存。”
“那是我自己能耐。”邵磊回着。
“真的吗?”
小鸾鸟的轻声反问,让邵磊无言。
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着他回想方才的事。
那横枝卷着他腰身往上送的力道,在空中时才听到那枝杈断裂时发出的轻响声。
想来身子还未被卷起时,右手抓着的那枝杈说不定还会坚持一会儿。
但想来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邵磊周围,之前听清了邵磊的话的人却开始低低私语。
“你觉得你方才在救人。它何尝不是在救人?你救了一人,便觉自己是善。可你脚下踩的这土、手上沾的这血、方才坠下去险些没命的这条命,哪一样不是借了这树的力?人从来不是唯一会救人的。”
小鸾鸟再次出声同邵磊道:“至少它救过你母亲,救过你。世间万物都有灵。不是只有人,在救人。它曾受过你父亲的恩,如今断枝还你情。是它自己的选择。但是你需知道,你手掌有多痛,它便更是加倍的痛。且它是断臂之痛。你还未曾尝过。”
邵磊心里慌乱,小鸾鸟正点出他方才心中所想。
眼下心如被鼓敲。
“大灾之时,你们更是不顾树木感受,划破它们皮肉,充饥添肚。哪怕无法消化,只能涨腹,你们还是那般作为。本来那时候便是风乱雨骤的年代,你们那般作为,何尝不是他们的无妄之灾。受了天祸,还有人祸。”
邵磊燥红的脸妄图反驳道:“别以为这般说就能蛊惑我们。我只知道,填了这,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人生生被这“折人谷”吞了,有何不对?”
“这吞的真的是人吗?真是这地方会吞人吗?”小鸾鸟问。
邵磊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此刻都发现了不同之处:邵磊在和谁说话?
“我在世间这些年,学过一句话:无知者无畏。”
邵磊抬头看去,那方才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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