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台县,正是蒋女出生长大的地方。
蒋女曾断断续续地同他讲起过她幼时的事。
那些并不是从她口中讲出的大段记忆。
在旁人问询时说蒋女常是轻描淡写,似乎不愿提及。
可年深日长,在日常间又难免提及。
特别是当孩子们陆续出生,给孩子们讲述她幼时趣事时。
讲起她的母亲如何勤劳持家,贤惠异常。
粗茶淡饭也总做得有滋有味。
但是同她做的饭菜滋味全不一样。
她幼时常在灶边瞧着,可做出来就不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当孩子们淘气时,蒋女也多是鼓励。
讲起兄长们如何带着她爬树摘果、下河摸鱼,爱护有加。
可往往对于那段逃荒的岁月,异常模糊。含糊其辞。
从青台县出来的路极其难走。
山路崎岖,土质极松。
幼时记得还不是这般的。
常常说着,便说自己记不真切了。
邵文石注意到,每每说到此,她就会不在说下去。
急忙推脱着要去忙些事,而那些事也不是紧要的。
或是当手中有事时,就会莫名停下。
眼神不自觉的看向远处,似乎能看到那些旧岁月一般。
邵文石以为是因为那段岁月太苦,太难,不想再记起。
也不想孩子们听那般的苦楚。
但其后那些有一搭没一搭地提上几句,眉眼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连带着对于那块青台描述不一。
她说那青石她幼时便在家门前能见到,只有拳头大小。
后来又说大人们为了卖钱,要凿青台卖钱。
继而凿山。
那青石暴露出了很多,那山下蜿蜒的小溪,都能照的完全。
对着青石去看,完全能瞧清那水流的模样。
可隔些日子再说,说那青石映出的都是山下荒土的模样。连河的影子也没有。
如此前后不一,反倒让邵文石愈发摸不清。
不论如何,有地名,打听起来却是方便。
一路上问人,到是能够被指引着道路。
邵文石想着蒋女自那大户人家辞工后,一心想去京城。
就是想去和母亲、兄长团聚的缘故。
她想顺着旧日的路去寻他们的痕迹。
想找到他们,或许是想找他们,捡回失去的亲情。
可眼下不能去京城了。
不安全。
两个人的家又才遭了乱,势必要闹上一阵。
反复思量,既然她常念着“家”,想必最终无处可去之时,她会回到她的家乡。
邵文石抱着邵磊,一路避开乱兵,昼伏夜出往青台县赶。
这一路上,并未瞧见多般血腥。
只听闻一切已恢复正轨,连新的皇帝都已被推举在位。
各地都在重布家园。
但邵文石为了蒋女能找到他,只一心朝着蒋女的家乡去。
除了包袱里时常少捧炊米和半个馍馍外,路上算得上极其平顺。
青石县远没有蒋女诉说中的那般远。
或许是因她年少步子小,所以觉得格外的远。
又或许是她后来离乡日久,记忆把那段距离拉得又长又苦。
邵文石步子大,或许是过于机械。
这般不知过多久,总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便远远望见了县城的城门。
战火并未让这座小县城显得一丝残破。
城门高大而齐整,瞧着颜色,似乎刚刚涂过红漆。
又或许不止是新涂得红漆,而是整个大门都曾修缮过。
他透过半开的城门,能窥见内了景象。
却因距离太远,瞧得并不真切。
随着一步步走近,能看到街上还算热闹。
摊位沿着街道。
商户也不算少数。
街上行走着的人不算多,却也不算少。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般的景象了。
有些像以前的赶集。
经过那段不好的岁月,似乎眼下这番景色,格外的安宁。
直到彻底走近城门,才看到新的布告贴在城门口。
贴在旧布告上。
似乎旧布告并未完全摘下,至少在四角的厚度上,清晰可见。
层层叠叠的纸张记录着这一段时局的更迭。
一次一次的法令朝令夕改。
而这次覆盖在上的,字迹还新鲜。
是新朝安抚流民、劝农复业的告示。
连赋税都免了三年。
或许是城门过于的崭新,映得这纸透着殷红。
映衬着这像是一份迟来的太平许诺。
可这殷红得发黑,似乎更有些讲究。
邵文石站在布告前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知道世道已然初定。
似乎所有拨乱已然恢复正轨。
低头瞧着怀中的小儿子。
邵磊早已在颠簸路途中睡熟,小脸贴在他肩头,呼吸均匀。
可自己的妻子、另两个孩子,又在哪。
瞧见过来兵卒,邵文石脚步有些挪动。
更是有些害怕。
不知是抓壮丁的,还是来盘查的。
因为之前逃难,并无路引。
但那兵卒甚之并未向他发问。
更是语气平淡,并无刁难之意。
只是给他指了个地,告诉他时辰不早了,要是来投亲的可知道姓甚名谁。到找也不好找,不如先带孩子去那住。
若是流民也可暂先安顿在那。
近城门处不远,有一处很大的房屋。
此刻门开着。
前后相通,能直接看到门挡之后的景象。
有人正挑着水回去,有人买了糕点。
都是青壮的男子,至少这里不强制充军。
邵文石才放下心来。
此刻却是太阳西沉,街上的人们已慢悠悠收拾着门前的摊位,甚至还哼着歌。
一片平和。
家家户户早已衣食无忧的模样。
让人不由得想快步走近。
邵文石脚步稳健,却未立即朝着那处去。
一是想闲走两步,二是想试着蒋女曾和他说的,沿着主街往城外的村落走去,去寻寻她家的位置。
街上所见的诸般人,似乎都在同邵文石说,此地早已拨乱,已然恢复正轨。
人又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头底下,不必再躲避,不必再惊惶。
很快便瞧见了因为阳光反照,而晃了双目的青台石。
想来是新建城墙之时,扩了县城。
那块青石离着县城主区并不远。
顺着山侧,映出的模样,搜寻着蒋女口中“家”的方向。
而一切似乎都和蒋女口中的一般无二。
更是很轻松就找到了蒋女的“家”。
院墙低矮,门板陈旧,一把生锈的铜锁歪在一旁。
拿起还未等细看,就发现不过是虚锁而已。
并未真的挂上。
推门进去,屋内空荡,蛛网结在梁角,空气里浮着一股久无人烟的尘味。
极其呛人。
连着睡着的邵磊也咳嗽转醒。
足以见此处多年无人居住。
房内陈设似乎还保持着蒋女幼时离开的模样。
可到底荒了十几年,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正屋的屋顶破了个洞,可围墙还结实,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内里的陈设,床、三腿的桌的位置都与蒋女所说的一般。
邵文石并未去往安顿所,便住在了这里。
开始时还担心有人来征兵,后来渐渐安心了下来。
靠着耕种过活。
去了几次临近的山上,但这山,似乎早已被人打尽。
那林子里什么可食的都没有。
毕竟开采过的山,这几年的功夫远无法重新长成。
山中除了那青台,只有才长成几年的野草,树木什么都瞧不见痕迹。
常日无事之时,变成了邵文石瞧着那方青石。
“不用这般,这石又没长腿,挪不走,也飞不脱,它就在这,又丢不了。”邻里阿公散着步,走到这时正瞧着邵文石笑说。
“我只是,想瞧得再仔细些。以前常听我妻子说起,眼下我既寻到了她家旧处,便总想多看看。”邵文石笑着,太收回扬起的头。退开半步,平视着老者。
他自然知道,这般大的石台,确是丢不了。
只是蒋女曾同他说起过这石头每次都不同,不禁让他好奇。
瞧得时候久了,便知道,那石头并无变化。
只是会随着她的年岁,她的身高而瞧得景物自然变化。
他如今站在跟前,总舍不得挪开眼,仿佛看得久一些,就能从石头里看出些她当年的影子来。
但其实只是一种寄托,并非真的能瞧出什么。
邻里阿公佝偻着背,很艰难地抬头瞧了瞧那外露的青石。
眼下阳光斜斜地越过自家房屋的墙头,照得那石面泛着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邻里阿公眯着眼睛,随即频繁眨眼,似被光亮晃了眼。
低下头后仍是眼前泛白。
又抬起手背揉了揉。
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叹道:“老了,更瞧不清了。”
目光转回瞧着邵文石,问:“你是,蒋家的……女婿?”
“是呀。您认识他们一家?”邵文石颇有些兴奋。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几分。
自打到这,他也曾挨家挨户问过几家,可都不认识。
不是从前没接触,便也是外来人,才落脚没两年。
对这县里旧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如今见这上了年岁的阿公竟能说出“蒋家”两个字来,他心口像被人点了一下,登时浑身都发热了起来。
“听过而已。早些年在家谱上,也瞧过。”邻里阿公叹道。
他说话不紧不慢,一句话里像含着许多陈年旧事。
“家谱。那,是有亲?”邵文石问。
邵文石问得小心,但那股子掩不住的急切,已从眼角眉梢处显出来。
邻里阿公点了点头:“有亲。”
话还未说,便叹了叹:“那从前住这的人呀,都有亲。”
似乎是上了岁数的缘故,说几句话便要喘上几句。
可似乎也正因此,格外愿意愿想曾经的旧事。
“只是后来呀,各种原因,都走了。这匮乏,什么都没有,谁还愿意守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呀。这呀,眼下是留不住人喽。没人愿意嫁进来困死在这。那些嫁出去了的,更没有回来的了。像你这般还回来的,真是稀奇。”
“阿爷。回家吃饭了。”远处一小孩一声高喊,脆生生的声音传过来。
邵文石见他有了去意,也不硬留,连忙笑道:“回头聊。回头我打壶酒,您给细说说。”
邵文石话音刚落,邻里阿公已是笑着摆摆手,脚步蹒跚往自家走。
夜里邵文石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双腿的旧伤因为天凉下雨而疼的厉害。
骨头缝里都酸胀的厉害。
好不容易睡一会儿,闭上眼全是那青石的模样。
时常变换着光泽还有映出的溪流逆转。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上一小会。
只第二日一早,将邵磊送去学斋后,便打了半壶散酒,拎着往邻里阿公家去。
阿公见他提着酒来,也不客气,搬了小桌椅放在院子里。
这院子原先的规划该是不错,可眼下空有石子铺路,却无任何一棵树。
稍栽种的两颗眼下也未生根。
四周还用木棍支着四周的土。
“要说蒋家原先也算是富足的人户,有手艺。刚迁过来时,数他家最富。自从他家老大折了后,到底架不住子嗣不上进。他家那蒋老二,我瞧着就最不行。嘴上有功夫,手上没斤两。到底呀是跑了。都枉费顾家那么好的女娃娃了。顾家原本是想将顾家女娃送出去的,就不必背负着守在此的使命了……可蒋小子会说呀,成就在这张嘴上了……”
邵文石离开时,阿公睡得正酣。
午后日头斜照进来,将院子里的石子路晒得白晃晃一片。
连阿公的身上也被照的暖洋洋的。
邵文石进到房内,本是想拿一个毯子。
却也正瞧见了满屋子诡异的物件。
瞧着害怕,急忙退出来。
瞧着手中的被子,轻手轻脚的盖在阿公身上。
甚之将酒碗往桌里推了推。
瞧着还是不放心,将那小桌子抬起挪到远处。
瞧着阿公睡得安稳,这才出了院门。
可走回的路上却很是沉默。
耳边翻来覆去都是阿公方才的话。
阿公讲的,和妻子从前讲的全不一样。
或许阿公以为,囡囡还记得这里的一切。
而他已在她口中听过这些。
是特意回来背负使命的。
其实,不过是来等妻子的。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她,什么都不记得。
那些受了饥饿,吃尽了山的人们,挖青石也不是为了卖钱。
而是要带着一起走。
却是众人费劲了力气,才发现,根本带不走。
青石卧在土里,生了根一般,任人锄挖绳拽,也难挪动分毫。
陆续有来的人,也有陆续朝外走的人。
每次有人离开,阿公都会叹上一句。“忘祖哟。”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叹出来,里头有怨,有悲。
直到他家的小孙儿也长大离开了。
他空叹着气,却再也不说话了。
没多久,便离世了。
而邵文石,一直在寻找着妻子和孩子们。
邵磊已成年,去了京城一趟,但也没寻到。
邵文石想自己去京城找。
可不知是不是以前打猎上山,走多了的缘故,一条腿早已动的费力。
莫说去京城,眼下出小县都十分费力。
也怕等了这些年,这一离开,怕妻子正找过来。
所以就守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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