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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乱世入怪

小说:

青鸟降世

作者:

箫亦如

分类:

现代言情

那青台县,正是蒋女出生长大的地方。

蒋女曾断断续续地同他讲起过她幼时的事。

那些并不是从她口中讲出的大段记忆。

在旁人问询时说蒋女常是轻描淡写,似乎不愿提及。

可年深日长,在日常间又难免提及。

特别是当孩子们陆续出生,给孩子们讲述她幼时趣事时。

讲起她的母亲如何勤劳持家,贤惠异常。

粗茶淡饭也总做得有滋有味。

但是同她做的饭菜滋味全不一样。

她幼时常在灶边瞧着,可做出来就不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当孩子们淘气时,蒋女也多是鼓励。

讲起兄长们如何带着她爬树摘果、下河摸鱼,爱护有加。

可往往对于那段逃荒的岁月,异常模糊。含糊其辞。

从青台县出来的路极其难走。

山路崎岖,土质极松。

幼时记得还不是这般的。

常常说着,便说自己记不真切了。

邵文石注意到,每每说到此,她就会不在说下去。

急忙推脱着要去忙些事,而那些事也不是紧要的。

或是当手中有事时,就会莫名停下。

眼神不自觉的看向远处,似乎能看到那些旧岁月一般。

邵文石以为是因为那段岁月太苦,太难,不想再记起。

也不想孩子们听那般的苦楚。

但其后那些有一搭没一搭地提上几句,眉眼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连带着对于那块青台描述不一。

她说那青石她幼时便在家门前能见到,只有拳头大小。

后来又说大人们为了卖钱,要凿青台卖钱。

继而凿山。

那青石暴露出了很多,那山下蜿蜒的小溪,都能照的完全。

对着青石去看,完全能瞧清那水流的模样。

可隔些日子再说,说那青石映出的都是山下荒土的模样。连河的影子也没有。

如此前后不一,反倒让邵文石愈发摸不清。

不论如何,有地名,打听起来却是方便。

一路上问人,到是能够被指引着道路。

邵文石想着蒋女自那大户人家辞工后,一心想去京城。

就是想去和母亲、兄长团聚的缘故。

她想顺着旧日的路去寻他们的痕迹。

想找到他们,或许是想找他们,捡回失去的亲情。

可眼下不能去京城了。

不安全。

两个人的家又才遭了乱,势必要闹上一阵。

反复思量,既然她常念着“家”,想必最终无处可去之时,她会回到她的家乡。

邵文石抱着邵磊,一路避开乱兵,昼伏夜出往青台县赶。

这一路上,并未瞧见多般血腥。

只听闻一切已恢复正轨,连新的皇帝都已被推举在位。

各地都在重布家园。

但邵文石为了蒋女能找到他,只一心朝着蒋女的家乡去。

除了包袱里时常少捧炊米和半个馍馍外,路上算得上极其平顺。

青石县远没有蒋女诉说中的那般远。

或许是因她年少步子小,所以觉得格外的远。

又或许是她后来离乡日久,记忆把那段距离拉得又长又苦。

邵文石步子大,或许是过于机械。

这般不知过多久,总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便远远望见了县城的城门。

战火并未让这座小县城显得一丝残破。

城门高大而齐整,瞧着颜色,似乎刚刚涂过红漆。

又或许不止是新涂得红漆,而是整个大门都曾修缮过。

他透过半开的城门,能窥见内了景象。

却因距离太远,瞧得并不真切。

随着一步步走近,能看到街上还算热闹。

摊位沿着街道。

商户也不算少数。

街上行走着的人不算多,却也不算少。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般的景象了。

有些像以前的赶集。

经过那段不好的岁月,似乎眼下这番景色,格外的安宁。

直到彻底走近城门,才看到新的布告贴在城门口。

贴在旧布告上。

似乎旧布告并未完全摘下,至少在四角的厚度上,清晰可见。

层层叠叠的纸张记录着这一段时局的更迭。

一次一次的法令朝令夕改。

而这次覆盖在上的,字迹还新鲜。

是新朝安抚流民、劝农复业的告示。

连赋税都免了三年。

或许是城门过于的崭新,映得这纸透着殷红。

映衬着这像是一份迟来的太平许诺。

可这殷红得发黑,似乎更有些讲究。

邵文石站在布告前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知道世道已然初定。

似乎所有拨乱已然恢复正轨。

低头瞧着怀中的小儿子。

邵磊早已在颠簸路途中睡熟,小脸贴在他肩头,呼吸均匀。

可自己的妻子、另两个孩子,又在哪。

瞧见过来兵卒,邵文石脚步有些挪动。

更是有些害怕。

不知是抓壮丁的,还是来盘查的。

因为之前逃难,并无路引。

但那兵卒甚之并未向他发问。

更是语气平淡,并无刁难之意。

只是给他指了个地,告诉他时辰不早了,要是来投亲的可知道姓甚名谁。到找也不好找,不如先带孩子去那住。

若是流民也可暂先安顿在那。

近城门处不远,有一处很大的房屋。

此刻门开着。

前后相通,能直接看到门挡之后的景象。

有人正挑着水回去,有人买了糕点。

都是青壮的男子,至少这里不强制充军。

邵文石才放下心来。

此刻却是太阳西沉,街上的人们已慢悠悠收拾着门前的摊位,甚至还哼着歌。

一片平和。

家家户户早已衣食无忧的模样。

让人不由得想快步走近。

邵文石脚步稳健,却未立即朝着那处去。

一是想闲走两步,二是想试着蒋女曾和他说的,沿着主街往城外的村落走去,去寻寻她家的位置。

街上所见的诸般人,似乎都在同邵文石说,此地早已拨乱,已然恢复正轨。

人又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头底下,不必再躲避,不必再惊惶。

很快便瞧见了因为阳光反照,而晃了双目的青台石。

想来是新建城墙之时,扩了县城。

那块青石离着县城主区并不远。

顺着山侧,映出的模样,搜寻着蒋女口中“家”的方向。

而一切似乎都和蒋女口中的一般无二。

更是很轻松就找到了蒋女的“家”。

院墙低矮,门板陈旧,一把生锈的铜锁歪在一旁。

拿起还未等细看,就发现不过是虚锁而已。

并未真的挂上。

推门进去,屋内空荡,蛛网结在梁角,空气里浮着一股久无人烟的尘味。

极其呛人。

连着睡着的邵磊也咳嗽转醒。

足以见此处多年无人居住。

房内陈设似乎还保持着蒋女幼时离开的模样。

可到底荒了十几年,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正屋的屋顶破了个洞,可围墙还结实,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内里的陈设,床、三腿的桌的位置都与蒋女所说的一般。

邵文石并未去往安顿所,便住在了这里。

开始时还担心有人来征兵,后来渐渐安心了下来。

靠着耕种过活。

去了几次临近的山上,但这山,似乎早已被人打尽。

那林子里什么可食的都没有。

毕竟开采过的山,这几年的功夫远无法重新长成。

山中除了那青台,只有才长成几年的野草,树木什么都瞧不见痕迹。

常日无事之时,变成了邵文石瞧着那方青石。

“不用这般,这石又没长腿,挪不走,也飞不脱,它就在这,又丢不了。”邻里阿公散着步,走到这时正瞧着邵文石笑说。

“我只是,想瞧得再仔细些。以前常听我妻子说起,眼下我既寻到了她家旧处,便总想多看看。”邵文石笑着,太收回扬起的头。退开半步,平视着老者。

他自然知道,这般大的石台,确是丢不了。

只是蒋女曾同他说起过这石头每次都不同,不禁让他好奇。

瞧得时候久了,便知道,那石头并无变化。

只是会随着她的年岁,她的身高而瞧得景物自然变化。

他如今站在跟前,总舍不得挪开眼,仿佛看得久一些,就能从石头里看出些她当年的影子来。

但其实只是一种寄托,并非真的能瞧出什么。

邻里阿公佝偻着背,很艰难地抬头瞧了瞧那外露的青石。

眼下阳光斜斜地越过自家房屋的墙头,照得那石面泛着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邻里阿公眯着眼睛,随即频繁眨眼,似被光亮晃了眼。

低下头后仍是眼前泛白。

又抬起手背揉了揉。

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叹道:“老了,更瞧不清了。”

目光转回瞧着邵文石,问:“你是,蒋家的……女婿?”

“是呀。您认识他们一家?”邵文石颇有些兴奋。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几分。

自打到这,他也曾挨家挨户问过几家,可都不认识。

不是从前没接触,便也是外来人,才落脚没两年。

对这县里旧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如今见这上了年岁的阿公竟能说出“蒋家”两个字来,他心口像被人点了一下,登时浑身都发热了起来。

“听过而已。早些年在家谱上,也瞧过。”邻里阿公叹道。

他说话不紧不慢,一句话里像含着许多陈年旧事。

“家谱。那,是有亲?”邵文石问。

邵文石问得小心,但那股子掩不住的急切,已从眼角眉梢处显出来。

邻里阿公点了点头:“有亲。”

话还未说,便叹了叹:“那从前住这的人呀,都有亲。”

似乎是上了岁数的缘故,说几句话便要喘上几句。

可似乎也正因此,格外愿意愿想曾经的旧事。

“只是后来呀,各种原因,都走了。这匮乏,什么都没有,谁还愿意守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呀。这呀,眼下是留不住人喽。没人愿意嫁进来困死在这。那些嫁出去了的,更没有回来的了。像你这般还回来的,真是稀奇。”

“阿爷。回家吃饭了。”远处一小孩一声高喊,脆生生的声音传过来。

邵文石见他有了去意,也不硬留,连忙笑道:“回头聊。回头我打壶酒,您给细说说。”

邵文石话音刚落,邻里阿公已是笑着摆摆手,脚步蹒跚往自家走。

夜里邵文石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双腿的旧伤因为天凉下雨而疼的厉害。

骨头缝里都酸胀的厉害。

好不容易睡一会儿,闭上眼全是那青石的模样。

时常变换着光泽还有映出的溪流逆转。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上一小会。

只第二日一早,将邵磊送去学斋后,便打了半壶散酒,拎着往邻里阿公家去。

阿公见他提着酒来,也不客气,搬了小桌椅放在院子里。

这院子原先的规划该是不错,可眼下空有石子铺路,却无任何一棵树。

稍栽种的两颗眼下也未生根。

四周还用木棍支着四周的土。

“要说蒋家原先也算是富足的人户,有手艺。刚迁过来时,数他家最富。自从他家老大折了后,到底架不住子嗣不上进。他家那蒋老二,我瞧着就最不行。嘴上有功夫,手上没斤两。到底呀是跑了。都枉费顾家那么好的女娃娃了。顾家原本是想将顾家女娃送出去的,就不必背负着守在此的使命了……可蒋小子会说呀,成就在这张嘴上了……”

邵文石离开时,阿公睡得正酣。

午后日头斜照进来,将院子里的石子路晒得白晃晃一片。

连阿公的身上也被照的暖洋洋的。

邵文石进到房内,本是想拿一个毯子。

却也正瞧见了满屋子诡异的物件。

瞧着害怕,急忙退出来。

瞧着手中的被子,轻手轻脚的盖在阿公身上。

甚之将酒碗往桌里推了推。

瞧着还是不放心,将那小桌子抬起挪到远处。

瞧着阿公睡得安稳,这才出了院门。

可走回的路上却很是沉默。

耳边翻来覆去都是阿公方才的话。

阿公讲的,和妻子从前讲的全不一样。

或许阿公以为,囡囡还记得这里的一切。

而他已在她口中听过这些。

是特意回来背负使命的。

其实,不过是来等妻子的。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她,什么都不记得。

那些受了饥饿,吃尽了山的人们,挖青石也不是为了卖钱。

而是要带着一起走。

却是众人费劲了力气,才发现,根本带不走。

青石卧在土里,生了根一般,任人锄挖绳拽,也难挪动分毫。

陆续有来的人,也有陆续朝外走的人。

每次有人离开,阿公都会叹上一句。“忘祖哟。”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叹出来,里头有怨,有悲。

直到他家的小孙儿也长大离开了。

他空叹着气,却再也不说话了。

没多久,便离世了。

而邵文石,一直在寻找着妻子和孩子们。

邵磊已成年,去了京城一趟,但也没寻到。

邵文石想自己去京城找。

可不知是不是以前打猎上山,走多了的缘故,一条腿早已动的费力。

莫说去京城,眼下出小县都十分费力。

也怕等了这些年,这一离开,怕妻子正找过来。

所以就守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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