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明下台之后，退居一个名叫永暮礁的健星岛屿上。
天空从金红转向深紫之际，一扇窗户自内打开，一个中年人拂开屋檐上垂下的茉莉藤。绽放紫花的青藤点缀在他脸边，让他显得更加俊秀端庄。
藤条剧烈晃动起来，袭来一阵和岛上风向相背的强风。男人抬起眼皮，看到一架小型星舰驶出云层，降落在房屋不远处的平地上。
没有照例落在停舰坪，还知道李修明房屋外能停栖一艘小型舰，说明来人事情紧急，而且对李的基本情况有所掌握。
接着，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粉红套装的金发女郎走下舷梯，她身后是一个黑色正装的青年，那张脸星际无人不识。
青年走下后，十个黑西服随之而下。
男人看了一会，关上窗户，走下楼梯。
房门打开时，佩吉看着开门的人，讶然道：“安吉尔教授？”
安吉尔是李修明曾经的Beta伴侣，在中央大学金融系任教。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结婚，几十年风风雨雨，却在李任职总统不久后离婚。
他为什么出现在李修明的住处？
安吉尔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您可以称呼我为安吉尔。”
闻白璧敏锐察觉：“你是仿生人？”
安吉尔回答：“是的，我是李修明先生的机器管家。”
闻白璧向他一欠身，说：“听闻李首长离世，前来吊唁。”
安吉尔看向他身后的人群，然后转回目光，“文明政府已经发文，即将护送李先生的遗体返回雅星，并于后天在政府大楼圆厅举行遗体瞻仰仪式。建议您直接到雅星参加吊唁活动。”
“这套公文有我的联合署名。此次造访，正是要护卫李首长灵柩回雅星。”闻白璧看着他，“还请开放脑机权限，我会向你对接相关文件。接下来的行动，也请你运行程序配合。”
***
一切确认无误，闻白璧带人进入李宅。
他带来的团队很专业，法医和病理学家进行尸检，法证专家也对环境和智能储存进行检查。众人各司其职。
闻白璧从客厅坐下，安吉尔为他冲泡了一杯热茶。
闻白璧呷了一口，问：“李首长还是喜欢喝小露茶吗？”
安吉尔点头，“是的。”
“还是中午和傍晚？”
“是的。”
“首长的去世时间是？”
“于6月13日凌晨2点失去生命体征。”
闻白璧点点头，“他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安吉尔回答：“先生有心脑血管疾病，一直在服用降压药。这种降压药有时会影响睡眠质量，所以先生偶尔会服用安神营养剂。最后一次服用于12日晚9点。”
闻白璧翻阅管家日志，和他的陈述对得上。
“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造访？”
“没有。”
“李首长的社交状态如何？”
“移居永暮礁后，基本没有线下社交。”安吉尔说，“日常联系人名单已经发送至您的终端。”
闻白璧往下翻阅，看到一个名字时抬起眼睛，“安吉尔教授？”
“是的。”这个安吉尔答道。
“他也是单身状态？”
“根据中央大学官网信息和相关媒体报道，是的。”
李修明和这位真正的安吉尔联系算得上频繁，少的时候三天会视讯一次，多则一天两次，时长从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
一对离异伴侣，却保持了家庭通讯的频率。
闻白璧浏览两人通讯记录，发现在12日晚8点两人仍在视讯。
闻白璧问：“他们最后一次通讯，是简单的视讯，还是全息视讯？”
“只是视讯。”安吉尔说，“先生很少启用全息影像。”
“视讯时，首长状态如何？”
“很不错。”安吉尔说，“据健康数据分析，血清素和催产素一直处于较高状态。”
闻白璧问：“你对首长的通讯内容有否备份？”
安吉尔回答：“抱歉，先生未向我开放监听权限。”
“当天的室内监控呢？”
“根据首长签署的隐私授权令，当确认主人生物性死亡后，系统将于3小时内，自动对其卧室、书房等核心区域的所有音视频记录进行不可逆清理，以防止政府机密与个人隐私泄露。此协议优先级高于通用存储协议。”
闻白璧点点头：“授权令的签署时间是？”
“神圣纪元223年5月4日。”
也就是李修明还在职的时候。
闻白璧想了想，“这个时间点我有些印象。”
安吉尔回答：“先生在这一天办理的离婚手续。”
闻白璧颔首，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投入运作的？”
“神圣纪元202年。”
闻白璧回忆：“当时李首长从政不久。”
“是的。”安吉尔回答，“我的初始系统由安吉尔教授购买，作为新婚礼物赠予先生。”
“也就是说，你的基本操作协议在202年就签署了。”闻白璧说，“包括这个授权令。”
“是的。”
“首长婚姻存续期间，安吉尔教授有你的访问授权吗？”
“有。我是先生的家用管家，至两人离婚，李先生才重置了授权系统。”
下楼的动静响起，团队大概有了判断。闻白璧再端茶喝一口，说：“茶叶很新鲜，不过永暮礁并不生产茶叶。购物清单都是由首长自己拟定吗？”
“大部分是。”安吉尔说，“这份茶叶是安吉尔教授赠予的。”
“我了解了。”闻白璧放下茶杯，微笑道，“感谢你的配合。”
***
根据现场勘察，基本排除物理性谋杀可能。病理学家是个有些年纪的Beta，将报告交给闻白璧，说：
“尸检显示，李首长属于急性器官衰竭，体内有药物异常代谢产物，符合突发病特征。李首长应当是在高血清素状态下，服用了小露茶种制作的茶饮。茶饮中除茶多酚外，还含有一类R型多酚物质，在高激素水平下，和营养剂中的成分化合，产生了一种生物催化剂。由于间隔时间过短，在尚未消化前与降压药成分发生反应，致使器官衰竭。”
闻白璧点头，问：“茶叶有问题吗？”
病理学家答：“经过化验，除多酚物质含量较高外，没有异常。”
闻白璧问：“但高多酚物质是李首长死亡的导火索，是吗？”
病理学家斟酌一会：“您可以这么理解。”
闻白璧点点头，对此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会，李修明的遗体已经从楼上运送下来。
星邦的尺度旗帜盖在他身上，蓝白相间的布料居然被他的脸衬的几近暖色。接下来，星舰上的一个恒温舱室将成为他短暂的卧室。这样的大人物，死后的脸居然也是如此平静，生前的毁誉荣辱，在这一刻都与他毫无关系。
闻白璧告辞，登舰返回了。
团队聚集在中央舱，起草前任总统的死亡报告。闻白璧一个人走进加密的恒温室，从安放李修明的透明无菌舱边坐下。
李修明一生没做出什么卓越的政绩，甚至临收场还爆出他贪污军费倒卖军器的丑闻。他没有做过多解释，就此引咎下台。但闻白璧知道，这个已经永远沉睡的男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战乱年代，的确负起了一名星邦总统应负的责任。他曾将自己视为劲敌，但同时，他也曾以狮党前辈的身份为自己保驾护航。他的双手曾经颁过多少勋章、签发过多少政令，也曾搅动在党争和阴谋的风云里，使一些人为之丧命。
在这个时代，黑的、白的，都是不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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