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
第六章求贤
一
吕不韦的使者，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到了。
不是司空马。这一次来的人，是吕不韦身边最得力的门客之一——一个叫高量的中年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细麻深衣，腰佩玉环，身后跟着六个随从，牵着三匹驮着礼物的马。
荆轲在谷口外的官道上拦住了他们。
“来者何人？”
高量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双手呈上。
“在下高量，吕相门下舍人。相邦听闻此地有异人，特命我携礼来访，求见天师。”
荆轲用手环向林知夏报告后，侧身让开。
“请进。天师在谷中等候。”
高量走进谷口时，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道银白色的金属围栏，在雨中泛着冷光。围栏上方的自动机枪塔沉默地转动着，像某种不知名的猛兽在注视来客。透过围栏，他看到谷地中央有一辆巨大的、从未见过的车辆——那就是林知夏的房车，此刻在雨幕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这些都是……”
“天师所造。”荆轲语气平淡，似乎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高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
二
林知夏在房车前的空地上接待了高量。
她没有穿现代服装，而是换了一身天枢缝制的浅青色深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方士。但她的气质不像——那种沉静、从容、不卑不亢的气度，在这个时代的女子身上极少见到。
高量打量了她片刻，拱手行礼。
“高量奉相邦之命，前来拜访天师。相邦听闻天师有奇术异能，能通天地，能知古今，特命我送来薄礼，以表敬意。”
他挥手，随从们把礼物搬上来——两匹上好的绢帛、一坛陈酿、一对铜壶、一卷用上等丝帛抄写的《吕氏春秋》部分篇章。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些礼物，微微一笑。
“高先生客气了。相邦的心意，我收下了。请里面坐。”
她引着高量走进房车。
房车内部经过精心布置，只展示了天枢允许外人看到的部分——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盏LED灯（伪装成油灯的模样），墙上挂着几幅打印出来的地图和节气表。最显眼的，是桌上那一摞用现代纸张打印、手工装订成册的书籍，封面写着《天工卷》《农政全书》《医方集》等字样。
高量的目光立刻被那些书吸引了。
“这……这些书……”他拿起一本《天工卷》，翻开来，眼睛瞬间瞪大了。
纸张洁白如雪，字迹清晰如刻，插图精美绝伦。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书籍形态。竹简太笨重，帛书太昂贵，而眼前这些——轻、薄、白、韧，每一页都像是仙家之物。
“天师，这……这是什么纸？”
“天纸。”林知夏随口编了个名字，“产自极远之地，工艺繁复，不易多得。”
高量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越看越震惊。
《天工卷》里，有比《吕氏春秋》更精确的历法，有他从未见过的几何图形和算术公式，有关于天文、地理、水利、农事的各种知识，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不是方士的玄谈，而是实打实的学问。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天师，这些……都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天界’带来的。”
高量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书，站起身，郑重地向林知夏行了一礼。
“天师，相邦正在编纂《吕氏春秋》，欲集天下学问于一炉。若能得到天师的帮助，此书必成千古绝唱。相邦愿以重礼相聘，请天师入咸阳。”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高先生，我可以送相邦一些东西，但我暂时不能去咸阳。”
高量的脸色微微一变。
“为何？”
“我的病人需要我。”林知夏转过身，语气平静但坚定，“谷外方圆百里，有数百人等着我治病、教他们种地、帮他们解决难题。如果我走了，他们会死，会饿，会绝望。”
高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林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伪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在这荒山野岭中建起这样一座“神迹”。
“那……天师打算如何？”
“我可以派我的弟子去。”林知夏说，“她叫季蘅，读过书，识得字，懂得天机。她可以带着相邦感兴趣的东西去咸阳，为相邦讲解，为相邦所用。”
高量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相邦那里，我会去说。但天师，相邦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知道。”林知夏微微一笑，“所以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三
高量在天师谷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知夏让天枢给他展示了“天界”的部分“神迹”。
第一天，她送了他一面水银玻璃镜。高量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原来我长这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第二天，她送了他一支钢笔和一叠纸。高量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流畅，墨水不洇，纸面洁白。他说：“天师，这支笔，这纸，比任何笔墨纸砚都好用。相邦若见了，必定欢喜。”
第三天，也是最关键的，她送了他一整套《吕氏春秋》的“天启增补版”——天枢根据《吕氏春秋》的原有框架，补充了大量现代知识，用古文重新编写，打印装订成二十册，每一册都用仿古的封面封底，看起来像是天降的奇书。
高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双手捧着那二十册书，浑身发抖。
“天师……这些……都是给相邦的？”
“都是。”
“相邦若见了，必当……”他深吸一口气，“必当视若珍宝！”
林知夏又拿出了一台小型手动印刷机——不是用电的那种，而是完全手动的、类似活字印刷的简易装置，但精度和效率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
“这个也送给相邦。有了它，相邦可以在自己的府上印刷书籍，不必再费时费力抄写。”
高量看着那台印刷机，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带来的六匹马，回去时驮了满满六驮。
除了那二十册《吕氏春秋》增补版和印刷机，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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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袋高产小麦种子，用麻布包着，外面贴了标签：“试种之，秋收可增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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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包复合肥样品，附详细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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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药品，包括奎宁粉、退烧药、抗生素软膏，每样都有用法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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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水银玻璃镜，装在精美的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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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支钢笔和五十瓶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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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折叠小刀，钢刃锋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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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太阳能LED灯，伪装成青铜油灯的模样，林知夏演示给他看——白天放在太阳下，晚上就能发光，不用油，不用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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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量走的时候，在谷口回头看了很久。
他对荆轲说了一句话：
“你们天师，到底是什么人？”
荆轲想了想，说：
“一个好人。”
四
高量回到咸阳的第三天，吕不韦在相邦府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幕僚会议。
参会的，都是吕不韦最信任的门客——司空马、高量，以及几位负责编撰《吕氏春秋》的核心幕僚。
吕不韦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高量带回来的“天启之物”。
他先拿起一面水银玻璃镜，对着光看了看。镜面完美无瑕，映出他的面容，纤毫毕现。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镜子。
然后他拿起一册《吕氏春秋》增补版，翻开，开始读。
读了一页，他停了一下。读了三页，他抬起头，看了高量一眼。读了十页，他把书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相邦？”司空马小心翼翼地问。
吕不韦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高量，你说这些东西，是一个女子给你的？”
“是。她自称天师，住在咸阳东南四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中。”
“她多大年纪？”
“约莫三十岁上下。”
“她身边有什么人？”
“有几个人，都是她救下来的——一个断了手的年轻人，一个铁匠，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还有一个教书的女先生，姓季。”
吕不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些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满座默然。
高量低声道：“相邦，属下也这样想。但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东西确实存在，确实能用，确实……神奇。”
吕不韦又拿起那盏太阳能LED灯。白天在室内，它不亮，但高量说，只要拿到太阳下晒几个时辰，晚上就能发光。他决定亲自试一试。
“这个灯，拿去晒。今晚我要看。”
“是。”
吕不韦又拿起那把折叠小刀，抽出刀刃，轻轻在青铜剑上一划——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钢……比秦剑还好。”
“好得多。”高量说，“天师说，这不是人间冶炼之术所能及。”
吕不韦把刀收好，又拿起那袋种子，捏了捏，凑到鼻尖闻了闻。
“种子试种过吗？”
“杜邮镇的田啬夫试过了，长势比普通田高三成。天师说秋收可增三倍。”
三倍。
吕不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商人出身，他最清楚“三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国的粮食产量可以翻一番，意味着可以养活更多的军队，意味着可以支撑更大规模的战争。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这个天师，不能放在外面。”
司空马立刻道：“相邦的意思是……请她入咸阳？”
“请。不惜代价。”
高量低声道：“相邦，天师说她暂时不能来。”
“为什么？”
“她说她有很多病人要治，不能离开。”
吕不韦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高量。
“病人？”
“是。方圆百里的人，都去找她看病。她每天都要看几十个病人，忙不过来。”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
“有意思。一个拥有天机的人，不去求官，不去求财，而是窝在山沟里给人治病。这种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要么是最大的野心家。
吕不韦决定亲自判断。
“高量，你再去一次。告诉天师，我不强求她来。但她的弟子，可以来。带一些她愿意给的东西来咸阳，我要在朝堂上，给大王和百官看看。”
“是。”
五
当天晚上，吕不韦亲自验证了那盏太阳能LED灯。
他把灯放在院子里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之后，他拨动开关——灯亮了。
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厅堂，不摇不晃，不冒烟，没有气味，比任何油灯、蜡烛都亮，都稳，都持久。
吕不韦站在灯前，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身边的司空马听到了：
“若这是天意，大秦当兴。若这是人力……此人不可留。”
司空马打了个寒颤。
但吕不韦随即摆了摆手，恢复了平静。
“先看看再说。”
六
三日后，咸阳宫朝会。
这是林知夏的“天启之物”第一次出现在大秦帝国的最高殿堂上。
吕不韦提前和秦王嬴政通了气。少年秦王听了他的描述，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寡人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能让相邦如此推崇。”
朝会当天，吕不韦带着高量入殿，随行的还有两个门客，抬着一口木箱。
群臣窃窃私语，不知道吕不韦又要搞什么名堂。
秦王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相邦，你说有奇物要献于朝堂，寡人已候多时了。”
吕不韦拱手：“王上容禀。臣近日偶得一批天降之物，不敢私藏，特献于王上，以助大秦昌盛。”
他挥手，高量打开木箱，取出第一件物品——
一面水银玻璃镜。
吕不韦双手捧着镜子，呈到秦王面前。
“王上请看。”
秦王接过镜子，低头一看——镜中映出他的面容，清晰得如同有人站在他对面。
他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了。
“这是……镜？”
“是。天降之镜，比铜镜清晰百倍。”
秦王把镜子递给身边的宦官，示意传给群臣看看。
镜子在百官手中传阅，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这怎么可能？”
“臣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镜子！”
“这镜面是如何打磨的？”
吕不韦微笑着，又取出了第二件物品——那把折叠小刀。
他抽出刀刃，在事先准备好的一根青铜棒上一划，青铜棒应声而断。
殿上哗然。
“这钢……这是钢吗？”
“比秦剑还硬！”
“这要是打造成兵器……”
吕不韦抬手，示意安静。
他又取出了第三件物品——那盏太阳能LED灯。白天的灯不亮，但他带来了高量录下的证词，以及杜邮镇田啬夫试种种子的详细报告。
“王上，这盏灯，白日晒，夜里亮，不用油，不用芯，不灭不熄。”
秦王看着那盏灯，眉头微皱。
“不用油？那它用什么？”
“用日之光。”吕不韦说，“天师称之为‘太阳能’。”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太阳能”？这是什么词？
秦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什么。
吕不韦又拿出了那袋种子、那包肥料、那几册《天工卷》和《农政全书》。
“王上，这些是天降的种子和农书。据试种者报告，用此种子和法子，亩产可增三倍。”
这一次，殿上不是骚动，而是沉默。
三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国的粮食产量如果增加三倍，那就不只是“够吃”了——而是可以支撑更大规模的战争，可以养活更多的非农业人口，可以让秦国在接下来统一六国的战争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后勤优势。
秦王终于开口了。
“相邦，这些东西，是何人所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
“王上，献此物者，非一人也，乃一天师。此人居于咸阳东南四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中，自号天师，能通天地，能知古今。这些天降之物，皆是她所传。”
“天师？”秦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臣派去的舍人回报，天师乃一女子，年约三十，气质非凡。她不愿入咸阳，理由是——她有太多病人要治。”
秦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一个拥有天机的女子，不去求官求财，而是窝在山沟里给人治病。有趣。”
他的话，和吕不韦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吕不韦心中一凛。
“王上，臣请——请天师入咸阳，或至少派她的弟子前来，为我大秦效力。”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那面镜子，那把刀，那盏灯，那些书，那袋种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吕不韦松了一口气：
“准。相邦全权处置。”
七
当天晚上，高量再次踏上了前往天师谷的路。
这一次，他带去的不是礼物，而是一封盖着吕不韦印信的正式聘书，以及秦王的口谕：
“请天师派弟子入咸阳，为寡人和相邦讲解天机。”
林知夏读完聘书，沉默了很久。
“天枢，你觉得呢？”
「按照计划，现在是时候派人去了。季蘅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聪慧、沉稳、识字、懂得如何与权贵打交道。她可以带着投影仪和机器狗去咸阳，执行‘天启展示’方案。」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聘书放在桌上。
“高先生，请回去告诉相邦，三日后，我会派我的弟子季蘅，带着天界之物，入咸阳。”
高量大喜。
“天师，那您自己呢？”
林知夏摇了摇头。
“我留下。病人不能等。”
高量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份敬重。
“天师高义，量必如实禀报相邦。”
八
三天后，季蘅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了两名亲卫——都是从亲卫队中挑选的可靠之人——以及一批精心准备的“天启之物”。
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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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小型投影仪和白色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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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机器狗（伪装成黄狗），负责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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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笔记本电脑（伪装成“天书”），里面预装了天枢特制的展示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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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秦王专属的礼物——一本用现代技术制作的、精美的《帝王镜鉴》，内容是历代帝王兴衰史，用古文写成，图文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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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份给吕不韦和群臣的小礼物——镜子、钢笔、折叠刀、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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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林知夏把季蘅拉到一边，低声叮嘱。
“到了咸阳，不要慌。天枢会通过机器狗和笔记本电脑指导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它都会告诉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季蘅认真地听着。
“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是代表天师谷。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人解读。所以，少说话，多做事。展示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得出结论。”
季蘅点了点头。
“天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
“我知道。”《秦颂》
第六章求贤
一
吕不韦的使者，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到了。
不是司空马。这一次来的人，是吕不韦身边最得力的门客之一——一个叫高量的中年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细麻深衣，腰佩玉环，身后跟着六个随从，牵着三匹驮着礼物的马。
荆轲在谷口外的官道上拦住了他们。
“来者何人？”
高量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双手呈上。
“在下高量，吕相门下舍人。相邦听闻此地有异人，特命我携礼来访，求见天师。”
荆轲用手环向林知夏报告后，侧身让开。
“请进。天师在谷中等候。”
高量走进谷口时，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道银白色的金属围栏，在雨中泛着冷光。围栏上方的自动机枪塔沉默地转动着，像某种不知名的猛兽在注视来客。透过围栏，他看到谷地中央有一辆巨大的、从未见过的车辆——那就是林知夏的房车，此刻在雨幕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这些都是……”
“天师所造。”荆轲语气平淡，似乎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高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
二
林知夏在房车前的空地上接待了高量。
她没有穿现代服装，而是换了一身天枢缝制的浅青色深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方士。但她的气质不像——那种沉静、从容、不卑不亢的气度，在这个时代的女子身上极少见到。
高量打量了她片刻，拱手行礼。
“高量奉相邦之命，前来拜访天师。相邦听闻天师有奇术异能，能通天地，能知古今，特命我送来薄礼，以表敬意。”
他挥手，随从们把礼物搬上来——两匹上好的绢帛、一坛陈酿、一对铜壶、一卷用上等丝帛抄写的《吕氏春秋》部分篇章。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些礼物，微微一笑。
“高先生客气了。相邦的心意，我收下了。请里面坐。”
她引着高量走进房车。
房车内部经过精心布置，只展示了天枢允许外人看到的部分——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盏LED灯（伪装成油灯的模样），墙上挂着几幅打印出来的地图和节气表。最显眼的，是桌上那一摞用现代纸张打印、手工装订成册的书籍，封面写着《天工卷》《农政全书》《医方集》等字样。
高量的目光立刻被那些书吸引了。
“这……这些书……”他拿起一本《天工卷》，翻开来，眼睛瞬间瞪大了。
纸张洁白如雪，字迹清晰如刻，插图精美绝伦。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书籍形态。竹简太笨重，帛书太昂贵，而眼前这些——轻、薄、白、韧，每一页都像是仙家之物。
“天师，这……这是什么纸？”
“天纸。”林知夏随口编了个名字，“产自极远之地，工艺繁复，不易多得。”
高量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越看越震惊。
《天工卷》里，有比《吕氏春秋》更精确的历法，有他从未见过的几何图形和算术公式，有关于天文、地理、水利、农事的各种知识，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不是方士的玄谈，而是实打实的学问。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天师，这些……都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天界’带来的。”
高量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书，站起身，郑重地向林知夏行了一礼。
“天师，相邦正在编纂《吕氏春秋》，欲集天下学问于一炉。若能得到天师的帮助，此书必成千古绝唱。相邦愿以重礼相聘，请天师入咸阳。”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高先生，我可以送相邦一些东西，但我暂时不能去咸阳。”
高量的脸色微微一变。
“为何？”
“我的病人需要我。”林知夏转过身，语气平静但坚定，“谷外方圆百里，有数百人等着我治病、教他们种地、帮他们解决难题。如果我走了，他们会死，会饿，会绝望。”
高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林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伪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在这荒山野岭中建起这样一座“神迹”。
“那……天师打算如何？”
“我可以派我的弟子去。”林知夏说，“她叫季蘅，读过书，识得字，懂得天机。她可以带着相邦感兴趣的东西去咸阳，为相邦讲解，为相邦所用。”
高量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相邦那里，我会去说。但天师，相邦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知道。”林知夏微微一笑，“所以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三
高量在天师谷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知夏让天枢给他展示了“天界”的部分“神迹”。
第一天，她送了他一面水银玻璃镜。高量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原来我长这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第二天，她送了他一支钢笔和一叠纸。高量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流畅，墨水不洇，纸面洁白。他说：“天师，这支笔，这纸，比任何笔墨纸砚都好用。相邦若见了，必定欢喜。”
第三天，也是最关键的，她送了他一整套《吕氏春秋》的“天启增补版”——天枢根据《吕氏春秋》的原有框架，补充了大量现代知识，用古文重新编写，打印装订成二十册，每一册都用仿古的封面封底，看起来像是天降的奇书。
高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双手捧着那二十册书，浑身发抖。
“天师……这些……都是给相邦的？”
“都是。”
“相邦若见了，必当……”他深吸一口气，“必当视若珍宝！”
林知夏又拿出了一台小型手动印刷机——不是用电的那种，而是完全手动的、类似活字印刷的简易装置，但精度和效率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
“这个也送给相邦。有了它，相邦可以在自己的府上印刷书籍，不必再费时费力抄写。”
高量看着那台印刷机，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带来的六匹马，回去时驮了满满六驮。
除了那二十册《吕氏春秋》增补版和印刷机，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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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袋高产小麦种子，用麻布包着，外面贴了标签：“试种之，秋收可增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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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包复合肥样品，附详细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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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药品，包括奎宁粉、退烧药、抗生素软膏，每样都有用法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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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水银玻璃镜，装在精美的木盒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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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支钢笔和五十瓶墨水。
?
?
两把折叠小刀，钢刃锋利无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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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太阳能LED灯，伪装成青铜油灯的模样，林知夏演示给他看——白天放在太阳下，晚上就能发光，不用油，不用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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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量走的时候，在谷口回头看了很久。
他对荆轲说了一句话：
“你们天师，到底是什么人？”
荆轲想了想，说：
“一个好人。”
四
高量回到咸阳的第三天，吕不韦在相邦府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幕僚会议。
参会的，都是吕不韦最信任的门客——司空马、高量，以及几位负责编撰《吕氏春秋》的核心幕僚。
吕不韦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高量带回来的“天启之物”。
他先拿起一面水银玻璃镜，对着光看了看。镜面完美无瑕，映出他的面容，纤毫毕现。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镜子。
然后他拿起一册《吕氏春秋》增补版，翻开，开始读。
读了一页，他停了一下。读了三页，他抬起头，看了高量一眼。读了十页，他把书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相邦？”司空马小心翼翼地问。
吕不韦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高量，你说这些东西，是一个女子给你的？”
“是。她自称天师，住在咸阳东南四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中。”
“她多大年纪？”
“约莫三十岁上下。”
“她身边有什么人？”
“有几个人，都是她救下来的——一个断了手的年轻人，一个铁匠，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还有一个教书的女先生，姓季。”
吕不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些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满座默然。
高量低声道：“相邦，属下也这样想。但属下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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