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三言两语,管家就算还想勒令她什么,可见她如此强硬姿态,话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得悻悻地应了声,转身告辞。
婵鸢送走了他,才想起叶亭不见了。
“蓝峥,你在吗?进来。”
蓝峥也是付家的侍卫,如今跟了婵鸢,武功仅次于叶亭,他闻声叼着草叶,立刻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无声:“主子,怎么了?”
婵鸢问:“叶亭又去哪了?”
蓝峥吐了嘴里的草叶,将一根竹管递给婵鸢道:“叶亭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今晨有只鹰隼落在西窗院子里,腿上绑着一封信,叶亭看了信,脸色当场就变了,把信烧了便出了门。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
婵鸢接过那根竹管,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青草味,像是边塞草原上惯用的马鞭草。
她将竹管拢进袖中,“知道了,你去吧。”
前世叶亭从未这样瞒着她独自出行。
婵鸢默然地望着金乌一点点拂过云丝。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少年情谊,似乎正被一只她看不见的手,悄悄地拨乱了几分。
日上时分,蓝峥又送来一封信。
信是陆观澜的亲笔,字迹清隽:“今夜戌时,抱月楼,请小姐一叙。非为私情,事关陆氏存亡,亦与小姐所查之事有涉。”
婵鸢捏着信纸,心道,真是多事之秋啊。
赴罪臣之子的约,被其他人知道又是一场风波。可陆观澜提到了古董走私案,这是西窗的案子,她不能不去。
索性,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未施脂粉,只用面遮蒙住半张面孔,还带了蓝峥同行。
抱月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可今夜却格外冷清。
整层都被包下了,陆观澜站在窗前,一身素白布衣,发束素冠,没有半点往日的锦衣玉带,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婵鸢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婵鸢,我知道,你让家父在诏狱画了押,可他画的押里,只认了罪名,”陆观澜嗓音嘶哑道:“可是,家父是替罪羊,古董走私的生意,真正的受益人,另有其人。”
婵鸢不语,看着陆观澜从袖中取出一本账本,他道:“这是家父留下的私账,上面记录的每一笔生意,都有一个中间人画押,他拿着走私所得去豢养私兵、买通边关。家父在狱中什么都招了,唯独这本账本他没有交出去,因为他根本不是主谋。”
婵鸢不确定陆远志只否真是个挡在前面的盾,“你打算怎么证明你父亲的清白?”
陆观澜抬起眼,眸光冷厉:“我自有办法。今夜,我在醉月阁设了宴,我想翻案,需要一个人在席间替我作证,你愿意帮我吗?”
婵鸢知道他心机深厚,实为佞臣。前世,他称帝之前,曾在凤梧宫草拟圣旨,将昭明皇的谥号定为仁危帝,这道圣旨,婵鸢偷偷见过,悲哀之下,一把火烧了。
可他如今的坦荡与不设防,倒是一个好机会,她要查清古董走私的案子,借他的手,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便请吧,陆公子。”
醉月阁的花厅里,京兆尹,夏骧已经落了座,他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短髯,见陆观澜带了女眷来,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婵鸢几眼,随即便松了眉头,叹了口气道:“陆贤侄,你父亲的事,本官也颇为惋惜。可你要知道,京中这盘棋,比你想的大得多,四殿下的事,靖武侯已经在查了,这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你可知道靖武侯查到了什么?”
婵鸢不动声色地替夏骧斟了一杯酒,面纱轻纱遮面,只余一双剪水秋瞳,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又疏离的光。
夏骧望着她那双勾画般的桃花美眸,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道:“贤侄,这是你的新欢?何不摘了面遮,一观美貌?”
陆观澜眸子暗了暗。
婵鸢却不需要他来为自己出头。
“夏世伯说笑了。”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晚辈戴此面遮,是因前些日子偶感风邪,面上起了红疹,怕污了世伯的眼,也怕过了病气给世伯,故而遮掩一二。至于美貌与否,皮囊而已,何足挂齿。”
夏骧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噎了一下,眼底的轻佻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酒意未消的豪气,哈哈一笑:“贤侄倒是谨慎。不过你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着温顺,底下却藏着钩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不再看婵鸢,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道:“靖武侯怀疑,四殿下的嗓子,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人毒哑的。至于是谁……”
他冷笑了一声,“这满朝上下,除了东宫那位,还有谁敢把手伸进嘉城那摊子浑水里?”
陆观澜呷了一口清酒,平静道:“四殿下是太子的亲弟弟,太子为何要害他?京兆尹,这是多思了,除了这扇门,这话不可再说。”
夏骧摆了摆手,仰头又灌了一杯:“贤侄说的是,不提了,都是醉话。”
婵鸢给他夹了一箸菜,轻声问:“世伯,四殿下的嗓子既然坏了,可有良医医治?妾身娘家有一位长辈也是身患重疾,求医无数,至今未愈。”
夏骧放下酒杯,拍了拍脑门:“你这么一提,本官倒真想起来了。有位民间圣手,专治疑难杂症,人称古一手,前些日子他刚进京,就住在城南的杏林堂。不过此人脾性古怪,不轻易出手,你们若是有心,倒可以去碰碰运气。”
婵鸢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多谢世伯指点。”
宴散时,夏骧已经醉得脚步虚浮,被下人扶着上了轿。
陆观澜站在醉月轩门口,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低声道:“多谢你,其余的事,我自己来办,若我有需要,会来找你的。”
婵鸢看着陆观澜清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幕,他站在凤梧宫的门口,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那双眼睛和此刻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人可以同时是君子和刽子手,取决于世事境遇。
婵鸢回过头来,正色道:“陆公子,你父亲的事,我帮不了更多。但古董走私的案子,西窗会追查到底。”
陆观澜转过身来,苦涩地笑了笑,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付姑娘成全。”
婵鸢拜别了他,回到琼华楼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伙计正给新来的茶客沏茶,见她进来,指了指窗边的位置,挤眉弄眼的。
赤宁正坐在那里,一身青布短打,扮作寻常茶客的模样,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他坐立不安,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
“姑娘,”赤宁一见到她便站起身,“你可回来了。”
她不明所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可是殿下有事找我?”
赤宁笑了下,“不是的,太子殿下在宫外有一处私宅,今夜出宫游玩了。眼下是花灯节,满云京的花灯都亮了,殿下说姑娘在深宅里闷久了,特命奴才来接姑娘,去放河灯。”
婵鸢忽然有些恍惚。
花灯节?难为他还记得。昨夜他还垂危,今夜就让人来接她去放河灯,这个人……真是不要命了,大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顽劣。
她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当是去看他一眼是否安好,就回。
“好啊。”婵鸢接过赤宁递来的斗篷,跟他出了门。
长街上,花灯如昼,兔子灯、竹编灯、祥云灯、莲花灯,一盏一盏沿着运河两岸次第铺开,将整条河道映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运河边,人潮涌动,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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