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两侧垂落的纱帘,簌簌翻卷,凉意扑面而来,发丝随风扬起。
冯姝方才还从容应答,可当听见李承昭掷地有声的誓言时,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便对上一双坚定又纯挚的眼眸。
一双素来清明沉静的眼眸骤然漾开波澜。
心底翻涌的震惊,在很久之后化作一抹笑来。
这双满是善意的眼睛,她最熟悉不过
她就知道。
李承昭还是从前的李承昭。
只是有些地方变了些,譬如昨日城外之事,何以要做?何以忽然叫停。她想再问,可见李承昭面颊和手心都是血的渗人模样,便只能抿了抿唇。
重逢以来,这还是冯姝第一次对他露出如此的笑颜。李承昭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一张笑颜,真的不是梦。
心头颤动不止。
直至眼前人离开,李承昭依旧回不过神来。
正午的阳光明媚刺眼,双眸被刺得发热。
合欢花落于他的手心,不过一瞬便被染红。
风静人也静。
耳畔,再次传来遥远的声音。
“李承昭,我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轻盈而又缥缈,如同雾气轻烟,不过一瞬又消散于世间。
李承昭抬眼,想去追逐这道声音,可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他抬手轻轻擦去那模糊,随后便开始往外狂奔。
钟节带着大夫已经候在外面很久,可李承昭不愿意让人碰他,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他正准备再进去劝劝李承昭,谁想,他才抬脚,李承昭便疯了似地冲出来。
回过神后,钟节赶忙带着大夫去追李承昭。
“殿下!”
“……”
“殿下!”
“……”
一路追到李承昭的书房,钟节气喘吁吁,见李承昭又开始翻起他从前的那个书柜,拿了好几本书到面前来,坐在地上就开始翻阅,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手上全是血。
他神色专注而虔诚,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殿下。”钟节缓缓进去,在他身旁跪下,瞧着面前的人,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李承昭。
被人称作无能且不堪的闲散王爷,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很多很多书。
祁王府一向冷清,一开始只有他与李承昭,李承昭看书的时候,他便在书房外守着。
后来王府里有了王妃。
清冷的王府一下子便有了色彩。
但殿下胆子太小了,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跟王妃多说。
只敢偷偷跟在王妃身后。
“您受伤了,殿下。”钟节小心翼翼去查看李承昭的手心,当瞧见那手心里触目惊心的碎瓷片时,钟节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已经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那位新来的柳先生同他说殿下受了伤,让他赶快带大夫去看看。听闻时,他以为是在揍楚然的时候不慎伤了,谁想,竟是这般。
钟节心里不是滋味,低声道:“殿下,您不是答应过属下,不再伤害自己了吗?殿下食言了,此番食言不只是对属下,还有王妃。”
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他只能再次搬出王妃来。
“王妃若是知道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会生气的。”
李承昭本想拒绝他的包扎,却在听到钟节的话后沉默下来,目光仍落在书上,终于开了口:“快些,别耽误本王的时间。”
闻言,钟节大松一口气,赶忙朝外招手,让大夫进来看。
大夫看到此情此景也是惊了一惊,看了李承昭一眼,道:“殿下,可能会有一些疼,您要忍忍。”
李承昭没说话。
钟节见状忙催促:“别磨蹭。”
“是是是。”大夫这才上手,将李承昭手中的碎瓷片一点一点取出。
钟节看得心惊肉跳,可李承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碎瓷片取完,大夫给李承昭包扎好伤口,便背起医药箱退了出去。
看李承昭手掌缠着厚厚的纱布,钟节想劝他先休息,可还未开口,怀中便被李承昭塞了两本书。
李承昭吩咐他:“钟节,这两本书你来看,然后一字一句念给本王听”
也没给钟节开口的机会,他接着又道:“这几日,你白日有空了就睡觉,晚上别睡了,夜里,你就将你手中这两本书念给本王听。”
他在夜里记进脑子里的知识不容易忘。
似是怕钟节难为情,李承昭又补充一句:“本王也不会睡的。”
李承昭一句一句地弄得钟节发愣,可听到李承昭补充的话,钟节忙道:“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都愿意的,只是殿下现在受了伤,能不能先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再看书?”
“本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
他一定要看书,一定要学很多东西,这样才能帮到冯姝。此番,冯姝一个人回到东都,前路艰难。他只有在朝中快速地站稳脚跟,才能帮助冯姝,冯姝要做什么,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彼时,书里的仁善二字映入眼帘,李承昭手心收紧,才刚包扎好的纱带立刻渗出血来,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很久,然后抬眼看向钟节,茫然问:“这几年,本王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钟节见李承昭手心开始流血,正急得叫人去找大夫,又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先给他擦血,却听到李承昭问了他一个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抬眼看向李承昭,又听他道:“恐怕你也记不清了吧,没事,本王也忘了。”
“你下去吧,本王今日累了。”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承昭依旧坐在地上,是对着窗口的位置,从这里往外看去,还能见到府中合欢树正在空中摇曳,如同那个冬日,他见到的少女,温柔善良又强大。
冯姝没有变,她一如既往的伟大。
变的是他。
如果冯姝知道,他其实不再善良,是否会厌弃他。
如此,他便再也不能与冯姝并肩而立。
李承昭无助极了,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来。
*
冯姝出了祁王府,入眼的便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盛景。
她眸色微暗。
李承昭的话再次回荡在脑海。
他们懂得感恩吗?
他们从来都不懂得感恩,他们是那样的冷血又残酷。
朔宁王府的冤案,若说朝堂上的人是凶手,那么,这些人便是帮凶。
冯姝不恨吗?
她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刚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一切,她真的是恨极了,恨不得立刻就覆了这大夏王朝。
可当夜,她便梦到了阿爹和那位待她如亲女的永宁帝。
从大夏建国以来,朔宁王府便存在了,若说大夏的皇帝是大夏的主,那朔宁王府便是大夏的脊。
阿爹年少时意气风发,志向远大。
历代的朔宁王,一直以保护大夏子民为己任。而到了阿爹这一任,他却有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护卫天下苍生,与君主统一天下,开创太平盛世。
让天下百姓都快乐。
阿爹说,若是他做不到,便让阿兄来,若是阿兄仍做不到,便要让她来。
身为朔宁王府的子女,这是责无旁贷的使命,谁也不许退缩。
历任大夏皇帝,也从来没有生疑过朔宁王。
冯姝只见过永宁帝。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温柔地拉起她。
“阿姝,朕与你阿爹如同亲兄弟,往后你要唤朕伯伯。听你阿爹说,你在武艺这方面天赋异禀,你阿爹阿兄常年征战,往后你就住在宫里。伯伯会给你找武术师傅来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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