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法?
景岁安转动着浆糊一般的脑子,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赫卢那朔,看似想了很多,实则除了身体本能地越来越烫以外,她跟木头已没什么区别了。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又刺激到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就算是激将法又如何?她敢赌吗?
那个缠绵的吻,只是稍稍回想都足以让她的心再一次变得乱七八糟。
在赫卢那朔的注视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微小的动作牵动起唇上久久未消退的酥麻感,她面对赫卢那烈时的那些不畏强权的姿态,在此刻碎了一地。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被那个吻搅碎了,只剩下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却还要强撑着最后的面子。
她输了,也怕了。
但她绝不承认。
赫卢那朔的嘴角抖了抖,被他尽可能地控制在不至于让景岁安察觉的弧度。只是景岁安此刻的样子落在眼底,想要忍住笑意,还是太难为他了些。
她或许认为自己瞒得很好吧,但她的那些小心思,实则全写在了脸上。
抿着唇,红着脸,眼睛噙着水雾,努力地做出誓死不屈的坚强样子,可看向他的目光还带着躲闪,她眼中的水光随着几次眨动,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将她的无力招架全盘托出。
若这都不算证据,要等她亲口承认,那他多少有些贪得无厌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含着笑细品却又觉得还不够,毕竟让景岁安吃瘪的机会实在难得。
他用手指在她的手心捏了捏,坏笑着说:“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他轻飘飘地说出口,景岁安的脸上瞬间就有了更美味的反应。
惊慌转变为焦急,她越是急着想要解释,心里的结就打得越紧。还在发麻的唇上下轻碰着,似有不甘,却已是软得一塌糊涂。
打一棍子,挪一个窝,一戳一蹦跶的泥鳅。
这就是赫卢那朔眼中的景岁安,他人会觉得她势利、精明,或恐惧她,或想利用她。可赫卢那朔却偏偏觉得心疼,她的别扭如重锤,在他的心上砸出了许多坑洼。
左边的小坑是因为她的多疑,可多疑却是在霁周深宫中唯一能保护她的东西。右边的小坑是因为她的逃避,可她若固步自封便是作茧自缚。
坑坑洼洼连在一起,看着残破不堪,却是赫卢那朔对景岁安的情书。
每一个字都是心疼,每一滴墨都是自觉亏欠。
所以没有直接的答案也没关系,他笑着看向溃不成军的景岁安,替她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答案:
“你不回来,是不想连累我,你不承认,是想保护我。”说话间,他的眼神探入景岁安眼底,随着她的震荡一起沉浮,嘴角的笑也染上一分甜,“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景岁安,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骗子。”
骗得轰轰烈烈,却留了一地证据。
看着她眉眼都在跟着一起用力的样子,赫卢那朔就知道,她的殊死抵抗要来了。
果然,景岁安下一秒就开了口,前两个字还有些烫嘴,把自己给呛到了。但她很快就重新振作,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不回去是因为赫卢那烈是小可汗,他承诺给我可敦之位,我贪图权力。”她顿了顿,又觉得没说够,嘟嘟囔囔地补了一句:“你别凡事往自己身上扯。”
她以为这样的回击是够用的,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却没想到赫卢那朔不知何时偷偷变聪明了,不假思索就开了口。
“你要权力,那我就去争可汗之位。”
他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却足以让景岁安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从赫卢那朔在乌孙国彻底失去过她一次后,那个一向沉稳自保的人就彻底变了。他已沉默着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并将这条路的每一个岔口都摸清了。忤逆?赫卢那朔并不满意这样的词。背叛,甚至都不够强烈。他心中沉寂许久的东西已经爆发,平静隐忍是最后的遮羞布。
若父兄挡他的路,那他不介意杀出一条血路。若可汗之位能换来与景岁安的相守,那他就去争,去抢,绝不回头。
“不行!”景岁安用力地抓着他的手惊呼出声,赫卢那朔的神色让她再也顾不得遮掩。
而这让赫卢那朔眸光闪动,“为何不行?”
“你……你没必要趟浑水,更何况你并非看重权势之人,何苦惹一身腥臊。”
他挑眉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但你看重权力。”
景岁安被他的话刺激到了最敏感的神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本能地吼道:“我是我,你是你!你别以为你夺了汗位我们之间就会改变什么。”
景岁安连珠炮似的,他一言,她便出一语,打了个来回,短暂的停顿让她只顾着喘气,试图冲淡心中熊熊燃烧的焦虑,却在看到赫卢那朔眼底越来越清晰的笑意后猛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当她终于意识到时,却为时已晚。
赫卢那朔轻轻地“哦”了一声,轻揉着她的手心,笑着说道:“没关系,权力不过饵料,在谁手中你就咬谁的钩。”
“就如你说的,你是你,我是我。我不管你要咬谁的钩,你也别管我抢了谁的鱼竿。”他微眯起眼睛,笑得让景岁安心中发颤。
他越是认真,景岁安越是觉得头皮发麻。一想到赫卢那朔被困在永无宁静的权力漩涡之中,深陷其中,被一点点扭曲,她的理智瞬间崩塌,什么伪装,什么大局为重,统统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
“赫卢那朔,你敢!”她瞪着眼睛厉声道:“我绞尽脑汁把你排除在外,你竟上赶着要往里闯?你疯了?”
她被逼得不管不顾,丢盔卸甲。却看到赫卢那朔的眼神越发明亮,其中发光的东西景岁安叫不上名字,却只一眼就深陷其中。
赫卢那朔反握扣住她的手腕,他虽一言不发,可从眼神到嘴角的弧度,都在无声地告诉景岁安:
我抓到你了——字字沉重,砸向她,还带着回响。
她眼神飘忽,后知后觉自己都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本该是心虚的,可注视着赫卢那朔的目光,本该发虚的地方却渐渐变得格外坚定。心底仿佛被人托住,稳稳地、有安全感地落地。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赫卢那朔笑着,那笑容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得意,还有一丝安心。这笑不灿烂,像是被云层遮住了的太阳,只有淡淡的光晕从阴霾中透出。
可这依旧是阳光,洒在景岁安的脸上,对于她这个活在阴影里的人来说,温度恰到好处。
景岁安的眉头缓缓放松下来,用“缴械投降”来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不够恰当,虽是被他逼进死胡同,此刻却不是悲壮的心情。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赫卢那朔的手心,他的手粗糙厚实,将她的手包在里面,她甚至有了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在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并非她技不如人,也并非赫卢那朔技高一筹。分明是出了叛徒,这叛徒缴了她械,又引着她投了降,还在她体内跳动,藏起她所有的情感,把大脑蒙在鼓里,潜伏到了最佳时刻。然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她心中的一场大戏,化作了指尖不安分的小动作,在赫卢那朔手心里一会轻抠,一会抚摸。牵出的瘙痒顺着胳膊,在赫卢那朔眼底留下滚烫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心中躁动低声道:“怎么?想赖账?”
景岁安一个激灵,连连摇头,又觉不对改成点头。
这一反应让赫卢那朔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不骗人就成傻子了?”
景岁安本就又羞又恼,被他一激,只想着扯开话题,便别开视线,不自在地问道:“这里是哪里?安全吗?”
见她认真的神色,赫卢那朔也见好就收,只是她几次试图抽回手,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拉得更近了些,他才回答道:“夹在两处之间的树林,你的情况不好,只能暂时在这落脚。”
景岁安看向窗外的天光,若有所思。
赫卢那朔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安慰道:“本是想等你醒了就立刻出发,好在现在也没耽误太多时间。”
“我不能回去。”景岁安说得没有丝毫犹豫。
景岁安翻脸不认人的速度之快,算得上是惯犯了,这让赫卢那朔的表情瞬间凝固,就在他担心会再一次被景岁安抛下时,她却主动地靠近了他。
接住他迷茫的是景岁安坚定的目光,“你信我吗?”
这话她说得出口,却自觉羞愧,握着赫卢那朔的手都有些出汗,紧接着找补道:“这事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你......你若不信我也无妨,只是我没法跟你走......我......”
她越说越没底气,谎话说多了,真话便也跟着变得虚假。
可下一秒,赫卢那朔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紧随其后的是他的答案:“我信你。”
他不知道景岁安又要谋划什么,却知道景岁安在看着他,只看着他,不是特勤,也无关苍狼骑,而是他——赫卢那朔。
她问了赫卢那朔,而赫卢那朔回答了她,只是这一次有了条件。
“你承诺,再也不抛下我。”他垂着眉,不再是那副攻城略地的姿态,目光柔软得似是要渗出水来,“你亲口说出来。”
景岁安的脸僵了半刻,都忘记了眨眼,就在赫卢那朔以为她不肯答应,眼看着眼尾都要耷拉下来时,景岁安的笑容抢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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