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开学刚过一周。
观华园人山人海。
池芮特意错峰过来,还是撞上了军训新生。
空调蔫头耷脑的,送风力度微弱,食堂里又塞了太多人,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近似于发酵的味道。
闷热、胶黏、浑浊。
是池芮对该食堂的全部印象。
她这大学四年都深居简出,除了报到当日,就没再来过。吃饭也是一件私密的事呀,在这里吃饭和在澡堂洗澡有什么区别?
池芮真是不习惯,浑身难受。
要不是莉塔辞工回家,她根本想不到来这里。事已至此,权当做一场试炼。
试炼失败。
吃芮毫无食欲,草草吃了两口,放弃挣扎,决定撤退。
她排队归置好餐盘,一路目不斜视,直转到楼梯拐角,才抬起头——
前方攒动的人群里,赫然出现一个浅灰色西服的身影,过于现眼,和此处环境格格不入,正是她的专业课导师周西林。
好险看了这么一眼。
若她大意一点,匀速直线向前,就会和走路慢于常人的老师并行,且挨得很近,一种不得不主动打招呼的距离。
除非没看见,但她显然看见了,不能装瞎。
池芮马上往旁边挪去,保持不动,等人慢慢走远。
停下来后,她的脑子终于恢复转动。
池芮不住暗骂自己,这是哪一出?好像落荒而逃,不知情者怕是以为她遇上仇家,若叫周西林本人知晓,都会啼笑皆非!
怎么会这样?
腿脚比头脑抢先一步作出反应了,每次都是。
实际上,她和这位老师交情不错,至少在课堂上很不错。
雕塑系的学生本就不多,专业课更是小班教学。周西林不可能对她没有印象。况且池芮略有天赋,他曾多次感叹,难得遇到这种人才!
他飘摇而来,苦心游说:“有没有读研的计划,当我坐下首徒?”
他挤眉弄眼,手别在嘴边悄声暗示:“我一般不带人哦!”
池芮通常挂在椅子上,要么捂脸推辞,“不敢!多谢师尊抬爱!”要么故作沉思,“此事容徒儿再考虑考虑吧!”
最后干脆两手一摊,敬谢不敏。
“我怕跟了您,毕不了业!”
他们在课上有这么一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师徒情,虽不深厚,但也不算浅薄。那时候,池芮的口舌比头脑先一步作出反应,竟和混不吝的周西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因为这点交情,加之对于周老师人格魅力和专业能力的认可,本学期抢了他的校选课。
还……挺难抢的。
她在熟悉、和平的场合里,不总是那么死寂,偶尔灵光一闪,仿佛游刃有余。
只可惜课上是一回事,课下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中的池芮,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遇到陌生情境,大脑无迹可寻,运行困难,立马宕机,她就变得像鸵鸟一样埋头躲藏,像小鼠一样慌张逃窜。
一名看上去如此健全的成年人,走在路上碰到老师还是不敢打招呼,像个怕事的可怜学生,能躲则躲。
可那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趋利避害,似乎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
警报解除,楼梯恢复安全。
池芮正准备重新启程,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撞,为保持平衡,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好不容易抓住扶手,勉强稳住身形,一边的无线耳机却“啪嗒”掉在地砖上,朝墙边滚了几滚。
池芮按住另只将掉不掉的耳机,低头去摸。
找到了,好在没丢。
她刚松口气,直身时,余光却扫到墙根地面上还躺着一张卡片——
方方正正,贴着地砖,和灰白色地面几乎融为一体,难怪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谁都没注意到。
她弯腰捡起,翻面,骤然顿住。
这是张身份证。
照片里的男生眉目清隽,下颌线分明,面部线条干净利落,这种平直呆板的角度也掩不住优越的骨相。
黄金比例的建模,却不单是标致而已,太教条范式的脸有时会精致得让人乏味。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眸光沉静,有锋芒,神色则是柔和的,唇角轻抿着,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有些矛盾,总体来说,是种典雅的气度?亦是潇洒?温润?
脑中的形容词像山石滑坡一样,噼里啪啦滚落下来,她捡不到十分精准的描述。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有感觉。是的,这张照片很有感觉。
看来……食堂一游并非全然糟糕嘛。池芮睫毛轻颤,嘴角也不由翘起,指腹轻轻蹭过卡面的名字,心魂摇曳。
她摸出手机,飞速拍了一张留存,才把身份证塞进口袋。
许奕舟,许奕舟。她默念两遍。
这个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池芮这会儿仍蹲在墙角,没顾把耳机塞回去。下一秒,旁边两个女生经过,不大不小的对话声飘了过来。
“没蹲到许奕舟,都怪你磨磨蹭蹭,人早走了。”
“舟神的名号就是这样来的吧,神出鬼没。”
“才不是!好吧……我承认你说得也有道理。”
许奕舟,舟神?
池芮捕捉到关键词,放下捏住耳机的手,踩着两人的身影,跟随其后。
“他妈妈是燕大哪个学院的院长来着?我初中同学的导师……真的!网上都能搜到,喏,你看。”
“嗯?长得不像吗?你好肤浅!是年纪大了吧,老来得子……没搜到爸爸的照片,据说也是教授。”
“怎么会有人那么完美,书香门第,家世好,长得好,成绩也好,老天爷好不公平啊!”
听起来,许奕舟盛名在外,是校园风云人物……池芮心脏一缩,抚过口袋那张四方的、尖锐的卡片。
对了,是不是应该放到失物招领处?可她人已出来,直接去网上发布吧?或者,拜求一下老天,让失主出现到自己眼前?真想看看所谓舟神本尊啊。
好轻狂、好中二的绰号,是谁的创意?怎么不叫神舟,一步登天,池芮有几分玩味地笑。
到观华园楼底,再度戴上耳机,撩起眼皮。
太阳高悬,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仅是看着就像有热浪扑面袭来一般。
池芮抬起手,用身份证挡在额前,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伞,撑开,闷头穿过十几米无遮挡的路,疾步往对面的林荫道走去。
两旁梧桐树叶长得浓茂,深绿浅绿,夹杂着油亮的黄,层层叠叠,被晒得发亮。细小的斑芒顺着叶缝漏下,铺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颗颗的小粒。
风一吹,树影摇曳,光也荡。
正午的日头太盛,直直落在道路尽头,晃得人眼晕。
那片耀眼的光里,一团白灿,宛若时空之门,倏忽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再走近,阳光从那人身侧斜斜铺来,落在他发梢、眉宇之间,她才看清那张脸——
比证件照上更清俊立体,眉峰利落,黑睫浓长,眼尾微敛,高挺的鼻梁上安放着跳动的光点。
熠熠生辉的一个人,行在斑驳的林荫路里,踩着满地碎金,往这边走来,看起来是向她走来。
风掀动他的衣摆,吹得梧桐叶轻轻作响。
这就是……许奕舟?
池芮呼吸一窒,双眼睁大,没有听见风吹叶落的沙沙声,耳朵里填满杨千嬅的吟唱。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然后对着吊在胸前的十字架长链,凌乱比划一下,象征性祷告。
舟神果然名不虚传,她想。
距离愈缩愈短,最近时,仅隔半臂。许是挨得近,甚至闻到来自少年那雨后新苔的味道。清爽的芬芳。一定是幻觉吧?周身来自食堂的空气都被赶跑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池芮确定,那道目光穿过晃眼日光,精准落在自己身上。
不由攥紧伞柄,眼里只剩下他的脸。
周遭的燥气、浑浊,全被这一霎的对视压得无声无息。仿佛置身一片雨林,浸泡在冷甜的水里,连心脏也变得湿润,软化,一塌糊涂。
她缓缓抬起垂落在身侧的右臂,伸出手……
人已经走远了。
一定是去找身份证吧,明明就在自己手上,那么近的。池芮撑伞站在路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懊悔、惴惴。
她不想再回头,索性原地等候。这可是条必经之路,还有一次叫住他的机会!
做好这样的心理建设,池芮站在路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心不在焉玩手机。
万没想到,许奕舟出来时,身边凭空多出个人。太超出预期,她一时之间竟然僵住了。
这次,许奕舟没注意到她,甚至未曾递来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和同行男生说着话,走开了。
唉,还是……在网上失物招领吧。
适才许奕舟在观华园里走了一圈,几个女生有意无意跟了出来,周围又响起关乎舟神的讨论声。走到哪里,都那么招摇,真有够夸张。
池芮撇了撇嘴,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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