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白霁寒开始整理林许昕留下的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留下的——衣柜空了、书架空了一格、床头柜上的书不在了、连浴室洗手台上那支她惯用的薄荷味牙膏都被带走了。但白霁寒还是打开了衣柜最上面那层她平时够不太到的隔板,手指探进去摸索了一圈,在角落里碰到了一个东西。她踮脚把那件东西够下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被封口,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过。白霁寒坐在床边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几页泛黄的纸,边缘卷翘着,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林许昕的笔迹,清瘦端正,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找。"
白霁寒握着那张纸,指腹沿着那行字的凹痕轻轻蹭过去。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她肩头移到了地板上,把那行字的边缘照得透亮。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看了第二页,上面写着几行字,零零散散的,像是随手记下来的碎片:
"南城冬天冷,多穿。去年你买的围巾在衣柜第三层左边那格,你总忘记。"
"绿萝三天浇一次,别浇多。浇多了根会烂。"
"你煮汤的时候盐少放,你口味淡。我之前做菜的时候每次都多放了,你没说过咸,但我后来尝了,确实咸了。下次别替我迁就。"
"冰箱冷冻层第二格有包饺子,我自己包的。你饿了就煮,别总吃泡面。"
白霁寒看着那些字,指尖从一行移到下一行,像在摸一条很久以前被画下的路线。她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更散的句子,像是某一个深夜随手写下的:"你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蹲在树底下看了很久。我以为你要过去摸它,你没摸,你看了它一会儿就走了。那只猫后来也走了。你们都没有回头。"
白霁寒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是某一天傍晚的事。她确实在路上看见了一只猫,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她不知道林许昕当时在哪个位置看着她,不知道她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什么笔,不知道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有没有把笔放下来,抬头看窗外的南城夜色,像看一个正在退远的潮汐尽头。
她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轻一些,像写的时候犹豫过很多次,笔尖落在纸面上又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的迟疑被印在了纸张表面——"我想让你记得我。又不想你记得我。你记得我,你就会一直找。你不记得我,你就会好好过。"
白霁寒把那张纸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得微微皱起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来。她把所有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床头柜的抽屉中。她合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抽屉里光线很暗,暗到看不见那张纸的轮廓。她松了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夜风钻进来。楼下巷子里的路灯正亮着,南城十二月没有下雪,远处有一两声隐约的狗叫声从深巷里浮起来,很快又安静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像在替她做某种不需要她亲自参与的回应。
那天下午白霁寒出门去买了一盆新的绿萝。她抱着那盆绿萝从花鸟市场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谁用细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瘦硬的线。她把花盆裹在自己的围巾里,花盆底部的泥土在她外套前襟上蹭了一道浅褐色的痕迹。她走过一条她以前和林许昕一起走过的路时放慢了脚步。那家花鸟市场的玻璃门边,她看见林许昕以前常站的位置——每次林许昕会在她低头挑花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但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白霁寒站在那家花店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很长时间,怀里那盆绿萝的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摇着,她低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叶子背风,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把新绿萝放在阳台老绿萝旁边,两盆并排立着,叶片在冬日的薄光里轻轻挨在一起,像两株终于相邻的植物正在慢慢试探根系的边界。她给它们浇了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土屑。阳台外面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消失了。她看着那只鸽子消失在对面楼的屋顶后面,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傍晚的时候白霁寒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她在整理书架时无意间发现的,塞在书架最底层一排旧教材后面,像是收拾的时候被漏掉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被时光压扁的气息。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林许昕"三个字,字迹清瘦端正。她慢慢地翻过每一页,大多数书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人会在看过的书上留下那么多痕迹。但她翻到中部偏后的位置时,看见了被铅笔划过的句子,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她今天坐在我对面吃面。汤喝完了,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碗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她放了两次醋。我一共煮过三次西红柿鸡蛋面给她吃,这是第三次。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我记下了。"
白霁寒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她想起那碗面,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普通的傍晚,她在林许昕旧居的小茶几前吃面,热汤扑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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